機庫門縫打開的光還沒有完全灌進來,徐河潾已經衝過中央通道。
她手裡拖著醫療用污染阻隔線,白色捲帶在地面翻滾,撞過配給箱邊角,又被她一把扯起。伊瑞追到機庫入口時,熱封車的履帶正壓上外側導引線,黑色加熱臂收在車身兩側,警示燈一下一下掃過牆面。
「停車!」徐河潾喊。
操作員沒有立刻踩停。那人坐在透明駕駛罩裡,臉色發青,耳機顯然接著指揮頻道。他看見徐河潾橫到路線前方,手指僵在控制桿上,車速才慢了下來。
徐河潾把阻隔線扣上兩側維修柱,拉成一條刺眼的白線。那東西原本用來隔開污染床位與清潔區,薄得像能被一隻手撕斷,可在機庫門前,它比鋼門還明顯。
熱封車停在距離她不到兩公尺的地方。
朴道賢從後方走來,制服領口仍扣到最上方,臉上沒有奔跑後的喘息,只有被當眾攔下命令的冷硬。
「徐河潾,移開。」
「不移。」徐河潾看著車,不看他,「在公開驗證阿瑞斯 03 樣本溫度節奏、洞穴座標與地下鹽水裂隙疊合前,熱封設備不得離開機庫。」
「妳是醫療人員,不是現場指揮。」
「污染擴散後,最先接住後果的是醫療室。」
朴道賢的聲音沉了下去。「妨礙緊急工程命令,會依安全條例處置。」
那句話讓機庫旁的人群安靜了一瞬。伊瑞看見幾名安全員從側門靠近,手都放在工具扣附近。具旻宰站在維修軌旁,肩膀繃緊,像只要有人碰河潾,他就會衝上去。姜世潤抱著圖面,臉白得不像剛提出過方案的人。
伊瑞往前一步。「指揮官,至少先經過總會決定。」
朴道賢轉向她。「總會沒有權限推翻已核准的緊急工程。」
「那不是單純工程。」伊瑞指向仍掛在牆角的疊合圖,「那條路線穿過生命反應最強裂隙的延伸線。你要帶出去的不只是熱封車,還有地球菌絲、培養基、排水與高溫。」
「我帶出去的是蛋白質生產的可能。」他冷冷回應,「也是讓三百六十八人九天後不開始倒下的可能。」
這句話立刻把人群重新推向他。
「對啊,為什麼要等?」一名維修組的人粗聲喊,「我們不是不尊重醫生,可是妳們說的都是可能污染,我們現在是真的沒東西吃。」
患者家屬跟著擠上來。「我丈夫今天的醫療餐已經少一半了。總會能讓他的傷口癒合嗎?」
「非專業的人討論兩天,設備就停兩天?」另一個人吼,「到時候誰負責?韓工程師嗎?徐醫師嗎?」
伊瑞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吐出來,像一塊被丟回配給台的空餐盒。她知道他們不是完全不懂污染,也不是不在乎火星地下那片未知訊號。他們只是餓了,餓到所有遠方的風險都開始像奢侈的語言。
徐河潾沒有退。她把阻隔線又纏了一圈,指節因用力泛白。
「阿瑞斯 03 樣本不是完整生命證據。」她的聲音短促而清楚,「但它的內溫節奏與地下監測相位一致。洞穴座標連到訊號中心。這三件事沒有公開交叉驗證前,任何把地球菌絲帶入裂隙方向的行動,都不能叫緊急工程,只能叫未評估污染。」
「妳反覆說不能證明生命,現在又拿生命風險阻止我們。」維修組有人怒笑,「哪一邊才算數?」
「兩邊都算數。」伊瑞說。
聲音不大,卻讓幾個人的視線轉過來。她深吸一口乾冷的循環空氣,讓自己不要被吼聲推著跑。
「不能證明它是完整生命,所以不能把它拿來恐嚇所有人。可也正因為不能確認它是什麼,我們更不能先把高溫和地球菌絲送進去,再來面對已經造成的結果。」
「這裡也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餓死。」
空氣猛地緊了一下。安全員往前半步,具旻宰也往前半步。熱封車駕駛罩裡的操作員低下眼,避開所有人的目光。
朴道賢的手抬起來,沒有碰武器,只是做了個極小的指令動作。「把阻隔線拆除。若徐河潾繼續阻擋,就以妨礙緊急指揮為由逮捕她。」
「逮捕?」姜世潤終於失聲喊道,「指揮官,徐醫師只是要求檢查污染風險。」
「她用醫療線封鎖工程路線。」朴道賢說,「這不是要求,是妨礙。」
人群裡有人喊好,也有人罵了句髒話。那聲音不是針對誰,像整座居住帳的飢餓終於找到裂縫往外噴。
伊瑞正要擋到徐河潾旁邊,配給所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
不是吵架聲。
那是人體膝蓋砸在地面上的聲音。
所有人都回頭。
配給隊伍最前端,一名穿著維修外套的勞動者跪倒在地,手裡還捏著空配給袋。他原本站在蛋白質補充劑發放列,等著領重勞動者的加給。現在他的肩膀往前垂,頭盔撞上配給台邊緣,發出空洞的一聲。
「讓開!」徐河潾幾乎是瞬間鬆開阻隔線,從熱封車前衝出去。
白線失去一側拉力,垂落在機庫地面,卻沒有人立刻去拆。朴道賢的命令卡在喉嚨裡,因為所有視線已經被倒下的人扯走。
伊瑞跟著跑到配給所。倒下的男人嘴唇發白,額頭冒著冷汗,手環還是綠燈,因為它只追蹤標準生命徵象,還沒把飢餓算成急症。
徐河潾跪到他身邊。「姓名。」
旁邊有人急著翻他的胸牌。「金周泰,外勤維修二組,昨晚搬電池到三點。」
「最後一次進食?」
「昨天晚餐,只喝了半份湯。他的補充劑被延到今天。」
徐河潾的臉繃得更緊。「血糖片。」
護理助理從包裡翻出檢測貼,手抖得差點撕不開。徐河潾直接接過,刺指、擠血、讀數,一連串動作快得像沒有情緒。
「低血糖。脈搏快,血壓掉。」她抬頭,「醫療室準備葡萄糖凝膠,推擔架。不要讓他站起來。」
男人短暫睜眼,視線散得像找不到焦點。「我的……補充劑……」
配給所前方沒有人回答。
剛才還在質問為什麼要等非專業者討論的人,全都看著那個空配給袋。它皺在男人手裡,像比任何綠色峰值都更直接的證據。
伊瑞站起來,發現機庫門仍半開,熱封車仍停在阻隔線後。剛才那場污染爭論沒有結束,只是被另一個事實撞開。飢餓不再是九天後的曲線,它跪在配給台前,正在發抖。
朴道賢也走了過來。他看著金周泰,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伊瑞無法判斷那裡面有多少動搖,又有多少只是計算下一道命令。
「這就是我說的。」他低聲說,「我們沒有時間。」
徐河潾沒有回頭。「這正是我要說的。人已經開始倒下時,更不能用下一個不可逆的後果去掩蓋這一個。」
擔架推來,人群自動讓出通道。沒有人需要伊瑞貼箭頭,也沒有人再要求安全員清場。倒下的人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量,卻也比任何命令都更危險。
伊瑞看著那些讓開的人。她從他們眼裡讀到的不是信任,而是一種快速乾涸的耐心。他們願意聽,是因為還相信聽完後會有飯、有藥、有下一餐。可現在,聽與不聽之間,已經有人跪下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只說停止。
「中央居住帳餐廳區清空。」伊瑞轉身,讓聲音傳過配給所與機庫之間的通道,「半小時後召開臨時總會。疊合圖、配給表、醫療風險、熱封設備用電,全數公開。熱封車在總會決定前不得離開機庫。」
朴道賢冷冷看她。「我沒有同意。」
「那就把不同意也放到總會上。」伊瑞回答,「讓所有人看見,是誰決定先開車。」
人群沒有歡呼。甚至沒有人立刻附和。金周泰被推往醫療室時,輪子輾過地面接縫,聲音小得令人難受。配給終端在他身後刷新下一列:蛋白質補充劑,待發四十三份;現有可發,零。
站在配給所前的人們看著那個零,再看向機庫門口的熱封車。伊瑞忽然明白,半小時後的總會也許不是為了說服他們,而是為了趕在他們徹底不再願意被說服之前,搶下最後一次共同決定的機會。
熱封車的警示燈仍在她身後一下一下閃著,像在等總會失敗。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25 話 糧食保管室的細小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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