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周泰被推進醫療室後,中央通道留下了一道很窄的安靜。
那安靜不是平靜,而是每個人都看見空配給袋後,暫時不知道該把怒氣丟向哪裡。輪床消失在醫療門後,徐河潾的聲音很快被厚門切斷,只剩護理助理急促報數:「血糖、血壓、氧氣流量。」
伊瑞沒有跟進去。她站在配給所與機庫之間,抬頭看向仍半開的機庫門。熱封車停在白色污染阻隔線後,警示燈照得車身一亮一暗,像某種還沒吞下命令的獸。
「餐廳區清空。」她對旁邊的教育助理說,「把孩子移到第三帳內側。老人照護組留下兩名,其餘代表過來。清潔組把地面和桌面空出來,椅子不要排成一排,排成半圓。」
教育助理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她沒有提高聲音,但那兩個字讓人動了起來。有人罵,有人抱怨餐廳區本來就只剩熱水與薄湯,可手還是伸向桌上的杯子與餐盒。清潔負責人李恩珠拿著刮板過來,先把地上的湯漬推到排水槽,再用腳尖把翻倒的折疊椅踢正。
「如果要吵,至少別讓人踩到湯滑倒。」李恩珠說。
伊瑞點頭。「妳第三輪發言。」
李恩珠愣住。「我?」
「清潔線最清楚誰在廁所、配給、水槽之間倒下。妳要說。」
她沒有再等對方回答,轉身把疊合圖、配給表、醫療風險表與熱封設備用電全部投到餐廳區前方的公用螢幕。尹羅溫在旁邊接線,手指仍有些發抖,卻比前一晚穩。他把備援線從配給終端繞到餐廳牆後,避開指揮部主畫面的封存欄。
「會被切掉嗎?」伊瑞問。
「會。」羅溫低聲說,「但如果只投影座標層和數值層,不開原始註解,至少能撐一段時間。」
「撐到每個人看見。」
「我盡量。」
半小時比伊瑞想像中更短。餐廳區平常擠滿端著湯碗的人,現在被硬清出一塊空地,椅子半圓排開。技術組、醫療組、食品製程、農業、維修、安全員、照護老人、清潔負責人、教育助理,以及從各睡眠區抽出的居民代表陸續站進來。有人坐不下,就靠著牆。有人抱著空杯子,像抓著最後一點分量。
朴道賢也來了。
他的制服領口仍扣到最上方,肩線筆直,像連飢餓都不能讓那條線鬆開。他站在螢幕左側,沒有坐進半圓。
「臨時總會不是正式指揮程序。」他開口第一句便是這個。
伊瑞看向他。「那就先記錄你的反對。」
羅溫在旁邊把「指揮官反對程序正當性」打進會議紀錄。這個動作讓朴道賢的眼神更冷。
「這樣會稀釋決策。」他說,「工程、醫療、污染、糧食,全都需要專業判斷。不是讓每一個路過配給台的人發言。」
「不是路過。」伊瑞回答,「是會吃那批菌絲、承受污染、搬電池、清排水、照顧孩子的人。」
餐廳區有一小片騷動,又很快被壓下。金周泰倒下後,沒有人敢大聲說自己完全不該聽。
伊瑞把第一張表放大。「發言順序已經排好。每人一分鐘。技術先說設備限制,醫療說風險,農業說菌絲需求,食品製程說蛋白質庫存。之後是照護、清潔、教育、睡眠區代表。最後再討論是否讓熱封車出發。」
「妳把十二歲孩子也放進去了?」朴道賢看見名單最末一格。
伊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第三帳內側,一個瘦小女孩站在老人代表旁邊,手指抓著袖口。旼率從登陸第一晚起就常在老人照護區幫忙遞熱水,她的祖母腿不好,混編宿舍時曾被安排到核心圈附近。女孩的名字在名單上顯得太小,像會被任何一聲吼叫壓扁。
「她負責第三帳兒童水袋與老人呼叫牌。」伊瑞說,「她看見的事,不比成人少。」
有人在後面嗤笑。「我們現在要用小孩決定洞穴能不能用?」
伊瑞沒有回頭。「還沒輪到你。」
會議開始時,秩序比她預期中好。瑪莎.貝爾先說熱封車能動,卻不是天然洞穴設備;具旻宰補上三組探測車電池的代價,並列出醫療轉運停擺的時間。盧亞民的聲音乾啞,重複一次九天半,並承認現有蛋白質膠已經無法補齊重勞動者需求。姜世潤站起來時,手裡的圖面被捏出皺痕。
「可食菌絲需要穩定二十到二十六度,高濕,不能混入居住帳霉菌。」他說,「洞穴入口是目前唯一可能環境。但深處通往生命訊號中心,這件事我一開始不知道。」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看向徐河潾。
徐河潾沒有接那道目光。她只把阿瑞斯 03 樣本曲線、地下鹽水層相位圖、洞穴裂隙疊合投在同一張畫面上。
「不能證明完整生命體。」她說,「但足以證明未評估接觸會造成醫療與污染風險。若熱、高濕、地球菌絲或排水進入裂隙,後果不可逆。」
這句話引來第一波低罵。伊瑞讓它過去,抬手示意下一位。
照護孩子的老人代表站起來,聲音慢而啞。「孩子的湯已經稀了。老人可以再少一點,可是我們不能看著維修的人一個一個倒下。也不能把他們推去做會讓以後孩子更危險的事。」
清潔負責人李恩珠接著說:「排水槽現在一天堵三次。如果洞穴農場要接回居住帳,誰清?怎麼防孢子?這些沒寫,我不同意出車。」
教育助理說孩子開始把「火星裡有東西」當成鬼故事,晚上不敢睡,卻也開始問那是不是牠們的家。她說到這裡,餐廳裡有人煩躁地嘖了一聲。
伊瑞看著名單最後。「旼率。」
女孩站了起來。
她的身高只到旁邊桌緣高一點,額前碎髮沾著汗,手指還抓著袖口。她先看祖母,再看螢幕上的綠色峰值,最後看向熱封車所在的機庫方向。
「我想問。」旼率的聲音很小,但餐廳區太安靜,所有人都聽見了,「如果洞穴裡,也有先住在那裡的東西,那我們把熱封車開進去,是不是就跟有人把我們的帳篷燒掉一樣?」
那一瞬間,伊瑞感到胸口像被什麼碰了一下。
不是因為問題幼稚,而是因為它太直接。所有專業詞彙、風險模型、相位圖與污染評估,都被一個十二歲孩子放回了最簡單的位置:已經有人住在那裡嗎?
沉默只維持了兩秒。
「她說帳篷?」後排有人笑出聲,「我們現在連湯都快沒了,還在聽帳篷故事?」
另一個人立刻接上:「那要不要也問洞穴裡的東西同不同意?叫它們來投票啊!」
笑聲擴大,但裡面沒有輕鬆,只有飢餓磨出的尖銳。旼率的肩膀縮了一下,可手沒有放下,像還以為發言權仍在自己手裡。
伊瑞往前一步。「她的發言還沒結束。」
「還要聽什麼?」一名外勤勞動者站起來,臉頰凹陷,眼白佈滿血絲,「金周泰剛被推走!妳們還要用孩子的話決定我們要不要吃飯?」
「坐下。」朴道賢冷聲說。
那人卻不是衝著朴道賢。「指揮官至少知道九天後會怎樣。妳們一直說不可逆、可能、未知。人倒下就不是可能,是現在!」
另一邊患者家屬也站起來。「我丈夫今天的醫療餐少一半!誰來替他問?一個小孩?」
「把發言權還回來。」伊瑞提高聲音,「現在是旼率發言。」
「發言權?」有人把空杯子重重砸在桌上,「配給權在哪裡?」
那聲響像信號。下一秒,數個方向同時爆出吼叫。有人指著疊合圖罵火星生命只是螢幕上的綠線,有人罵朴道賢偷偷想跳過總會,有人罵伊瑞只會把每件事拖進討論。技術組試圖解釋電池,聲音被壓過;徐河潾要求不要推擠,卻被患者家屬的哭喊淹沒。
椅子被踢倒。半圓形碎成幾塊互不相讓的邊界。
伊瑞爬上最近的折疊桌,抓住桌邊讓自己站穩。「安靜!發言順序還沒結束!」
沒有人聽見,或者說,聽見了也不再願意照做。
她看向朴道賢。那一刻,她以為他會下令安全員清場,或至少用指揮官聲音壓住第一波暴衝。可朴道賢只是站在螢幕旁,臉色陰沉,像眼前的崩塌正在證明他剛才那句「稀釋決策」是正確的。
伊瑞忽然感到一陣冷。
不是火星的低溫,而是共同決定這件事本身正在她眼前裂開。她搶來的半小時,清出的餐廳區,排好的發言名單,所有想把人拉回同一張桌子的努力,都被飢餓與不信任撕成碎片。
「羅溫,關閉熱封車遠端路徑。」她低聲說。
羅溫猛地抬頭。「現在?」
「現在。」
他彎腰去抓終端線,但還沒按下去,餐廳後方突然響起一聲細小的訊號。
滴。
那聲音太小,平常會被碗匙、腳步、循環風扇輕易蓋過。可在所有吼叫交疊的裂縫裡,它像一根冰冷的針,筆直刺進每個人的耳朵。
滴。滴。
第二聲響起時,最靠近後方的人先轉頭。第三聲時,連吼得最兇的外勤勞動者也停了半拍。
伊瑞循聲看去。
餐廳區後方,糧食保管室門上的小型警示燈正閃著黃光。不是火災,不是氣壓,不是外部撞擊。那是保管室手動封條被觸動後才會響的內部警報,平常只在清點配給箱時測試。
警報聲仍然細小。
滴。滴。滴。
卻比剛才所有人的吼叫都清楚。
尹羅溫的臉色瞬間白了。他低頭看終端,指尖停在半空,像不敢碰下一行跳出的紀錄。
朴道賢也看見了那盞黃燈。他的表情第一次不只是冷硬,而是有極短一瞬間的空白。
伊瑞從桌上下來,鞋底踩到倒下的椅腳,發出刺耳一聲。她沒有問是什麼警報。她已經看見保管室面板上跳出的字。
糧食保管箱,非排程解鎖紀錄。
而在所有成年人重新吸氣、準備把下一波質問轉向那扇門以前,旼率仍站在原地。
她望著警報響起的方向。
那隻剛才被嘲笑、被打斷、卻還沒得到回答的手,仍然沒有放下。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26 話 兩箱蛋白質膠引爆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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