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河潾沒有立刻把那四個字傳出去。
她先把容器旁的溫度曲線、霜融時間與外圍通路地質圖全部截存。診療室的燈光偏白,照得她臉色更冷。等伊瑞被羅溫叫來時,她只是把列印紙推到桌面中央。
「看這裡。」徐河潾說。
伊瑞低頭。外圍通路的等高線旁,徐河潾用細筆標出三個時間點:樣本霜線退開、容器內溫微升、洞穴入口外側感測器出現低幅溫差。三條線相隔不到四分鐘,卻不是同一台設備。
「這不是下一次相位峰值。」伊瑞說。
「對。」徐河潾把聲音壓得很低,「所以我一開始以為是探針誤差。但我把阿瑞斯 03 樣本過去兩次霜融紀錄拉出來,節奏不一樣。這次霜融的間隔,跟外圍通路溫度變化週期一致。」
具旻宰剛進門,腳步停在門口。「妳是說那段通路在影響樣本?」
「我不會用影響。」徐河潾立刻回他,「也不會說它在回應。我只能說,兩組資料有對應。霜融化的節奏,與外圍通路的溫度變化週期一致。」
姜世潤從後方擠進來,工作外套袖口還沾著乾掉的培養基粉末。他盯著列印紙看了幾秒,臉色慢慢變了。「所以外圍通路不是死角?」
「不是空白。」徐河潾指向自己寫下的那四個字,「它可能不是生命訊號中心,但也不是沒有生命訊號的空地。更像包圍中心生命圈的緩衝層。」
診療室裡安靜了一瞬。
伊瑞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面罩過濾器後變得很清楚。緩衝層。那個詞比安全更冷,也更準確。它不是允許人類進入的招牌,而是一段距離,一段讓兩邊暫時不碰到彼此的薄薄空隙。
她忽然想起抵達火星的第一晚。
那時第三帳外圈正在降溫,父母抱著孩子拒絕移動,老人蜷在睡袋裡發抖。她撕掉家庭分配表,硬把陌生人塞進同一排床位。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她在切開家庭,可她真正做的不是切開,而是重新設計距離。孩子不能離成人熱源太遠,患者不能堵住醫療線,氧氣管不能被睡袋壓住。每一段距離都不是為了讓誰佔有更多,而是為了讓彼此不要殺死對方。
火星也一樣。
「不是把區塊完全切開。」伊瑞慢慢說,「是設計出彼此不會殺死對方的距離。」
姜世潤抬頭看她。
伊瑞的手指落在玄武岩前緣外側。「如果這裡是緩衝層,我們不能把它當無菌空間。培養區要更往外退,只靠入口邊緣,不碰通路深處。」
「那溫度更低。」姜世潤立刻說,「菌絲生長會慢。」
「但還能活。」具旻宰已經把資料板接上牆端,「我重算過。廢棄探測車的冷卻管還有十一段能用,最長兩段可以改成封閉熱交換管。外層用破損居住帳的內隔膜,內層用醫療阻隔材邊料。雙重阻隔膜之間維持負壓,一旦破,壓力會先掉,不會把孢子往外吹。」
徐河潾問:「排水?」
「負壓排水管。」具旻宰把簡圖投到桌面上,「用探測車液冷回收泵改,排水回到外側密封桶。沒有一滴流進天然裂縫。問題是泵軸磨損,得拆兩台報廢車才夠。」
「拆。」伊瑞說。
具旻宰看她一眼。「四天內能開始。不是四天內能餵飽所有人,是四天內能讓第一批培養器運轉。第一批量很小,只夠醫療餐和搬運組補充。」
「我也要改圖。」姜世潤把自己的終端展開,「培養架只放洞穴外、入口邊緣。菌絲容器在居住帳外側完成接種與封口,再送進隔離膜內。培養基濃度下修,避免高濕外逸。這樣產量會降,但污染點少。」
「所有紀錄公開。」伊瑞補上。
姜世潤點頭。「每個容器的接種時間、重量、排水量、濕度、溫度,全部上配給終端。誰都能看。」
徐河潾沉默片刻,才說:「加一條。任何一次樣本節奏與通路溫度同步增強,培養立刻停機,不討論。」
「寫進去。」伊瑞說。
具旻宰低聲罵了一句,像是在罵泵軸,也像是在罵他們明明找到路卻還得向某道門申請進入。他的手沒有停,管徑、材料重量與電力消耗一列列跳出。姜世潤把菌絲架畫成更小的模組,徐河潾在旁邊刪掉任何會越過玄武岩前緣的線。伊瑞則把三人的圖層疊在一起,讓那條窄到幾乎看不見的路變成一份可以提交的施工草案。
診療室外,走廊仍有零散腳步聲。餓著肚子的人睡不深,機庫線前的安全員也不敢離開。這裡的燈光卻像一小片暫時被隔出的工作區,所有人都低聲說話,怕一提高音量,剛拼起來的可能性就會碎掉。
「四天。」姜世潤最後說,「四天後若環境穩定,我可以放第一批菌絲。」
「四天內會有多少人繼續倒下?」伊瑞問。
徐河潾看向醫療終端。「如果補充劑照現有表,金周泰這類重勞動者會再出現三到五名感染高風險。患者端也會增加。可若把剩餘蛋白質集中到高風險者,能撐到第一批。」
「那配給表也要一起改。」伊瑞說。
她正要把草案標題改成「外圍緩衝層低壓隔離培養案」,走廊外忽然有腳步聲停下。
那不是路過。靴底在診療室門外停得太穩,沒有病患家屬那種焦躁,也沒有值班人員的急促。具旻宰最先抬頭,手指從終端上離開。徐河潾伸手把樣本容器推回固定槽,金屬扣發出極輕的聲響。
門縫底下的影子被燈切成一條直線。
伊瑞不用看監視器也知道是誰。那種站姿,身形不高,卻把工具扣靠近手邊的位置留得剛好。林泰錫曾經在探測車裡用同樣平淡的聲音說,這種解讀會造成後果。
現在後果站在門外。
羅溫壓低聲音:「要關掉嗎?」
「不用。」伊瑞看著尚未送出的草案,「讓他知道我們寫了什麼。」
門外的人沒有敲門,也沒有推門。那道影子停了幾秒,像是在讀取裡面的每一句話,接著轉身離開。腳步聲往指揮區方向消失,診療室裡的每個人都沒有追出去。
那份草案在凌晨三點十四分完成。羅溫用本機備份、配給終端副本與醫療終端離線夾層各存了一份,卻沒有任何正式提交路徑。朴道賢的延後審查通知仍掛在技術組頁面上,灰色得像一塊封死的門板。
伊瑞沒有睡。她留在診療室的備用終端前,把草案裡的每條管線再看一遍,直到字開始浮動。房間裡的燈在黎明前降到最低功率,所有人的臉都藏在灰藍色陰影裡。外頭有人夢中咳嗽,翻身時碰到空配給袋的塑膠聲薄得像乾裂的冰。
終端震動時,她以為又是技術組延後。
可跳出的不是會議通知,而是指揮部最高權限通報。紅色標頭佔滿整個畫面,隨即同步到餐廳、醫療室、機庫與外圍睡眠帳的每一台公用終端。
【安全命令 29-1】
自本日 05:00 起,隕石坑內側洞穴入口、外圍人工維護通道殘存入口、相關低壓通路與周邊三百公尺區域,列為封鎖區。
未經指揮部核准,任何人員不得接近、施工、採樣、架設管線或設置培養器。
違者依緊急安全條例處置。
發令者:朴道賢。
伊瑞看著最後三個字。
房間裡所有聲音像被同一隻手按住。剛才還在核對材料的具旻宰停下動作,手裡還緊抓著探測車冷卻管清單。姜世潤的終端亮著小型農場圖面,第一批培養器的位置被封鎖區紅線整齊穿過。徐河潾站在門邊,臉色冷到沒有表情。羅溫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沒有人先開口。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30 話 原因不明的提前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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