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認知沒有給伊瑞太多時間。
主螢幕上的隕石坑影像還在晃,艙內就響起低體溫預警。備援燈把每一張臉照成病態的黃,斜掉的地板讓傷患只能靠扶手與固定帶停住身體。有人嘔吐,有人哭著說手指沒有知覺,更多人抓著手環,等自己的名字被確認為還活著。
朴道賢站在中央通道的最高處,額角滲著血,制服領口仍扣到最上方。他把清點程序拆成艙段、手環、人工確認三層,冷硬的聲音壓過哭喊。
「同一個名字不得重複回報。醫療組只報危急等級,輕傷延後。失聯手環由最近區域人工確認。」
伊瑞扶著控制台站起來,肩膀一動就痛。她沒有加入清點,因為那串數字已經跑在螢幕上。三百六十八個乘員編號,一個一個由灰轉綠,間或夾著代表重傷的橘色。死亡欄仍是零,可橘色點比她想像得多。
新出現的女聲從醫療頻道切進來。
「骨折疑似十一,開放性傷口五,凍傷前期……等一下,凍傷前期已經八個。體溫三十五度以下的先送中央通道,別讓他們靠外壁。」
徐河潾醫師穿過傾斜通道時,白色防護外套下襬被血沾成暗褐色。她的臉色比任何人都冷靜,冷靜到近乎嚴厲。她蹲在一名抱著手臂發抖的少年面前,剪開袖口,只看了一眼就把彩色標籤貼上他的胸前。
「紅標送醫療艙,黃標留中央通道保溫,綠標能走的人去搬隔熱毯。不要問我誰比較痛,先問誰會在十分鐘內失去意識。」
有人抓住她的手哭喊自己的丈夫還沒醒。徐河潾停了一秒,摸過那人的頸側,又把聽診貼片壓上去。
「有脈搏。黃標。讓他側躺,別堵住呼吸道。」
伊瑞看見那雙手沒有抖,才意識到自己的指尖正在發麻。不是恐懼,是艙內溫度已經往下掉。撞擊撕開外環後,部分熱管壓力消失,備援暖氣只夠維持核心艙段。若居住帳不展開,三百六十八人會在船殼裡慢慢冷卻。
「韓工程師。」尹羅溫從通訊台旁爬過來,鼻血乾在上唇,聲音仍發顫,「外部通訊不穩,但內網能用。補給信標距離沒有改變,七百零三公里。誤差正負兩公里。」
「不用再算第三次。」
羅溫像被那句話刺了一下,卻沒有反駁。他把另一張圖推到她面前。受損居住帳模組的位置,船腹下方還剩十二座可嘗試展開,另外六座支架變形,短時間內只能拆零件。若十二座全失敗,他們連把黃標傷患從冰冷艙壁旁移開的空間都沒有。
朴道賢也看見了。「韓工程師,帶維修師出艙。找能展開臨時居住帳的位置。醫療組需要空間。」
他的命令仍然硬,卻沒有再問她權限從哪裡來。伊瑞只點頭,抓起外勤頭盔。
第一道氣閘打開時,火星的寒冷像無形的金屬片貼上面罩。外頭沒有風聲,只有防護服內部循環器的呼吸聲。曙光號歪斜地卡在隕石坑邊緣,船腹刮出的黑痕一路延伸到坡面下方,像一道粗暴的傷口。遠處峭壁把天空切成狹窄弧線,太陽光被坑壁吞掉一半,陰影正往船身爬。
兩名維修師跟在她身後,其中一人的手腕用固定片綁著,仍咬牙拖著地形雷達。伊瑞沒有叫他回去。此刻能站起來的人,都被算進存活的結構裡。
她蹲下,把探針插進碎石層。讀數立刻跳出紅字。
「這裡不行。下方是鬆散沉積層。帳幕重量壓上去,支腳會往外滑。」
「坑壁能擋風。」維修師喘著氣,「如果再往上,風切會比較強。」
「擋風不等於能承重。」伊瑞沿著坡面走了十幾步,鞋底陷進薄塵,「我們需要三點固定,而且醫療艙到帳幕之間不能超過四十公尺。傷患搬不了更遠。」
羅溫的聲音從耳機裡插進來。「韓工程師,我把補給貨櫃方向疊上去了。從現在位置往東北七百公里,完全沒有中途信標。連應急導航浮標都沒有。」
伊瑞停下腳步。
面罩內側浮出一條細細藍線,從隕石坑邊緣直直拉向遠方平原。那條線穿過未知地形、沙塵區、夜間低溫帶與沒有任何補給點的空白。七百公里在地球上只是城市與城市的距離,在火星上,卻像被切斷的動脈。
「確認附近三公里內有沒有投放殘件。」
「掃過了。只有曙光號自己的碎片。」羅溫低聲回答,「我們被丟在這裡了。」
伊瑞看著那條藍線,沒有立刻說話。她想反駁「不是被丟」,想說多頌選了這裡一定有原因。可艙內正在發抖的人、七百公里外的食物、即將降下的夜晚,讓任何推測都像不合時宜的辯解。
她收回視線,繼續測地。第三個點位靠近船尾殘骸,斜坡內凹,能避開大部分風向,地下岩盤讀數也比前兩處穩。缺點是支腳必須跨過一段裂縫,重量若分配錯,帳幕會像傾斜的桌面一樣慢慢滑向坑內。
「用船腹斷梁當第一錨點,右側兩支腳加長,左側打進岩盤。」伊瑞把圖面傳回內網,「帳幕不要照原廠矩形展開,改成扇形,入口朝醫療艙。可用面積少百分之十八,但不會翻。」
維修師愣了一下。「這樣會超出展開手冊。」
「手冊裡沒有隕石坑。」
這句話被內網同步回艙內。短暫沉默後,朴道賢的聲音響起。「核准。維修組照韓工程師配置執行。」
第一座臨時居住帳開始展開時,破損支架發出刺耳摩擦聲。銀灰色帳布從船腹裡拖出,像受傷的肺葉被迫張開。伊瑞站在坡面上盯著每一個錨點,手指不斷調整角度。只要錯一度,帳幕重心就會往裂縫偏;只要慢三分鐘,艙內的黃標傷患就會多幾個紅標。
醫療頻道裡,徐河潾的回報越來越短。
「第十三名凍傷前期。」「體溫三十五點一,保溫毯不夠。」「骨盆疑似骨折,不能移太久。」「下一批不要送中央通道,直接送帳幕。」
朴道賢在主頻道下令:「所有非必要人員集中到中央艙,食物與水由指揮部統一管制。未經許可不得接近外部艙門。」
「指揮官,帳幕還沒穩。」伊瑞說,「如果所有人往中央擠,動線會堵住醫療搬運。」
「秩序先於舒適。」
「這不是舒適,是通道寬度。」
耳機另一端的空氣明顯繃緊。幾秒後,朴道賢才改口:「中央通道保留一點二公尺醫療線。安全員執行。」
伊瑞沒有道謝。她望著帳幕最後一段支架卡進斷梁,終端跳出暫時穩定的黃燈。不是綠燈,但夠了。
「第一帳可接收黃標與輕傷。紅標留醫療艙。」
消息傳回船內後,通道裡像被鬆開一口氣。人們開始在安全員指揮下移動,哭聲、咳嗽聲與金屬擔架碰撞聲混在一起。伊瑞從外部鏡頭看見第一名傷患被抬出氣閘,瘦小的身體包在隔熱毯裡,像一件不該出現在這顆星球上的易碎物。
她正要回艙確認第二帳位置,主頻道忽然被朴道賢切成全體廣播。
「全體乘員聽令。本次偏航與未授權下降,已造成曙光號脫離補給範圍,三百六十八名乘員陷入重大生存危機。自主導航人工智慧多頌拒絕地球管制中心與指揮官命令,為事故直接原因。」
艙內外所有人的動作都慢了半拍。連徐河潾的醫療回報也停住。
朴道賢繼續說:「依緊急安全條例,自此刻起,多頌核心列為危害系統。待維生與居住帳最低限度穩定後,立即執行實體隔離與廢棄程序。」
「現在?」羅溫失聲問,「我們還需要導航資料和地形校正——」
「那個東西把我們帶離補給七百公里。」朴道賢的語氣第一次露出壓不住的怒意,「還要等它再決定誰該活、誰該死嗎?」
沒有人回答。
伊瑞站在火星斜坡上,望著曙光號歪斜的船身。多頌確實拒絕了命令,確實把他們帶進這座坑裡。可她也忘不了那條滑行黑痕,忘不了外環艙壁破裂時裡面沒有人,忘不了螢幕上死亡確認為零的字樣。
如果那只是故障,為什麼故障會剛好讓船滑過最平緩的坡面?
她還來不及把這句話說出口,羅溫的私人頻道忽然亮了。
「韓工程師。」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主控台聽見,「妳最好回來看一下。」
「什麼事?」
「多頌控制台角落有一個檔案沒有被鎖進廢棄佇列。」羅溫嚥了口水,「名稱是未授權航線日誌。它剛剛自己亮了。」
伊瑞的視野裡,火星峭壁的陰影正吞過第一座臨時居住帳。而在她面罩內側同步回傳的控制台畫面一角,一枚細小的藍色游標,正一下一下閃爍。
像倒數,也像求救。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4 話 熄火倒數下的死亡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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