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亮在終端上的第五分鐘，伊瑞才把視線從紅線上移開。
沒有人先開口。具旻宰的手指停在冷卻管清單上，指節泛白；姜世潤低頭看著被封鎖區切斷的培養架位置，像那條紅線不是畫在圖上，而是壓在他喉嚨上。徐河潾把樣本容器扣回固定槽後，冷冷說：「他不是延後審查。他把問題埋掉了。」
伊瑞拿起草案資料板。「埋在診療室裡，就真的只會被埋掉。」
「妳要去哪裡？」羅溫問。
「總會場。」
凌晨後的中央居住帳比白天更窄。走道上到處是沒睡熟的人，誰一聽見腳步就睜開眼，像怕醒來時配給表又少了一行。公用終端仍顯示安全命令 29-1，紅字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伊瑞沒有關掉它。她讓那道命令跟著他們一起穿過通道，像一份必須被帶到所有人面前的證據。
總會場其實只是餐廳區被清空後留下的半圓空地。前一場臨時總會在這裡崩壞，桌椅至今沒有完全排回。翻倒的椅子靠在牆邊，幾張椅腳被踩彎，地上還有乾掉的湯漬與被踩扁的蛋白質膠包裝。那天有人嘲笑旼率，有人衝向糧食保管室，也有人把熱封車喊成救命的唯一答案。
伊瑞走進去時，忽然覺得空蕩比吼聲更重。
「這裡沒有權限門。」她說。
具旻宰扶正一張歪掉的桌子。「也沒有暖氣優先供應。坐久了會冷。」
「那就快一點。」徐河潾拉開椅子，先把醫療終端放上桌面。
羅溫把公用螢幕接上離線副本。姜世潤站在原本發言者位置，重新投出外圍通路圖。紅色封鎖圈覆在洞穴入口與人工維護通道殘存入口上，剛好把他們昨夜標出的培養器位置全部圈住。
「文件標題不改。」伊瑞說，「外圍緩衝層低壓隔離培養案。」
「安全命令已經禁止設置培養器。」羅溫低聲提醒。
「所以文件要寫得比命令更清楚。」伊瑞把資料板推到桌面中央，「不是要求立刻施工，是要求公開審查第三方案。把原因、條件、停止標準都寫進去。」
她刪掉原本那句「外圍通路疑似死角」，改成「外圍通路不得視為無菌空間，應視為中心生命圈外側緩衝層」。指尖落下時，螢幕上的文字安靜成形。
姜世潤補上農業段落。可食菌絲只在洞穴外與入口邊緣的小型隔離架培養，接種與封口皆於外側完成；培養基濃度下修，第一批僅供醫療餐與重勞動者補充，不得宣稱能取代全體蛋白質配給。寫到「不得宣稱」時，他停了一下，才按下確認。
具旻宰把維修試算接上去。廢棄探測車冷卻管十一段，其中兩段改作封閉熱交換管；雙重阻隔膜間維持負壓；負壓排水管回收至外側密封桶；任何壓力掉落即停機。最後一行，他加上電池消耗與熱封車方案對照。那串數字不帶情緒，卻比任何控訴都刺眼。
徐河潾寫得最少，也最不能刪。她列出三項醫療污染條件：不得越過玄武岩前緣，不得讓排水進入天然裂縫，不得在同步增強警報後繼續討論。她打完最後一句，抬頭看伊瑞。「寫成『立刻停機』。不要寫『重新評估』。」
「好。」
伊瑞把那句話改掉。重新評估是會議桌上的詞，立刻停機才是危機中的動作。
文件慢慢完整。它沒有承諾安全，沒有承諾豐收，也沒有把火星生命寫成障礙。它只把一條窄路攤開：不燒灼洞穴中心，不把地球菌絲送進深處，只在入口外側架設隔離菌絲區；所有培養紀錄、溫度、濕度、排水、壓力與容器重量都同步公開到配給終端，讓每一個會吃下那份蛋白質的人，都能知道它從哪裡來、在哪一秒必須停下。
羅溫看著完成鍵，喉結動了動。「我試著上傳。」
伊瑞點頭。
公用螢幕切成配給終端介面。羅溫選擇公開文件，目標欄位先亮起綠框，下一秒卻跳成灰色。新的提示覆蓋上來。
【封存權限衝突。】
【資料引用安全命令 29-1 所涉區域、阿瑞斯 03 生命反應索引、外圍通路監測曲線。】
【需指揮官朴道賢核准。】
羅溫沒有立刻放手。他改成配給附註、醫療風險提示、農業組本機公告，甚至把文件拆成數段嘗試。每一次，畫面都在同一個名字前停住。朴道賢。核准。封存。
「他把區域封起來，也把描述那個區域的語言封起來了。」羅溫聲音發乾。
具旻宰一拳砸在桌沿，桌面震得幾張散落椅子跟著輕響。「那我們拿著這份東西要做什麼？等他心情好？」
姜世潤沒有回答。他蹲下去扶起一張翻倒的椅子，像終於沒力氣站著。椅腳不穩，他坐上去時發出刺耳的刮地聲。
徐河潾也坐下。她坐姿筆直，雙手交握在膝前，臉色仍冷，眼底卻有一層極深的疲憊。「如果沒有公開路徑，這只是診療室裡另一份備忘錄。」
那句話讓伊瑞胸口一沉。
她看著總會場裡散落的椅子。昨天，這些椅子曾被安排成半圓，假裝三百六十八人還能坐在同一張問題前。後來飢餓把它們踢翻，不信任把每個人推向自己的答案。現在他們又回到這裡，卻連把文件放上終端的權利都沒有。
具旻宰的維修頻道忽然響起。他皺眉接通，只聽了兩秒，臉色就變得難看。
「熱封設備重新出發了。」他抬頭說，「指揮部讓操作組用二號電池組，安全員清了機庫線。現在往洞穴方向走。」
桌邊所有人都靜了。
伊瑞先看時間。從五點封鎖令生效到現在，還不到四十分鐘。熱封車若低速從機庫出發，抵達洞穴至少需要更久，更不用說預熱與抽氣。朴道賢封鎖外圍通路，不是為了暫停，而是為了讓其他人失去靠近的理由。
「三組電池都還沒回補。」具旻宰低聲說，「他們會把醫療轉運也耗掉。」
姜世潤看著圖面。「如果熱封車進中心通道，培養就沒有意義了。」
徐河潾的聲音幾乎沒有起伏。「如果高溫沿裂隙走，停機條件也沒有意義。」
羅溫盯著被拒絕的上傳畫面，眼眶微紅，卻沒有哭。「我可以把檔案塞進個人終端短距同步，但會被抓到。散不遠，還可能被說成竄改配給資料。」
「先不要。」伊瑞說。
她不是不想冒險。她只是知道，沒有足夠的人在文件上留下名字，這份東西就會被輕易說成她、徐河潾、姜世潤與具旻宰四個人私下阻撓工程。朴道賢需要的正是那個名義。
總會場又安靜下來。幾個人分散坐在散落的椅子上，像一場已經失敗的會議殘影。公用螢幕上的封存提示遲遲不退，紅色安全命令在旁邊閃爍，熱封車的位置則以一個小白點慢慢離開機庫。
伊瑞手裡握著文件。文件完成了，卻沒有提交路徑；路徑找到了，卻被命令封住；就連能證明它必要的資料，也被同一個權限鎖在後面。
「給我。」徐河潾忽然說。
伊瑞看向她。
徐河潾伸出手，拿過資料板，拉到文件最下方。那裡原本是「提交單位」與「責任確認」欄，現在空著，白得刺眼。
「沒有正式支持，就先寫實際支持。」她說。
「河潾。」姜世潤低聲叫她。
「我是醫療污染風險提出者。」徐河潾沒有看他，「如果他們要追究阻擋熱封，就從我開始。」
她在第一格簽下名字。徐河潾。筆畫很穩，沒有一點猶豫。
那一瞬間，伊瑞忽然聽見很遠的機庫警示聲。也可能只是記憶。第一晚她撕開家庭分配表時，紙張裂開的聲音似乎也這樣乾脆。不是因為確定能贏，而是因為有人必須先讓錯誤的表失效。
姜世潤慢慢坐直。具旻宰也從桌沿收回手。羅溫看著簽名欄，像終於找到一條比上傳更窄、卻還能往前的縫。
伊瑞接過資料板，手指停在第二格。韓伊瑞三個字還沒落下，總會場牆上的洞穴觀測終端忽然發出尖銳短鳴。
一聲，兩聲，接著所有公用螢幕右上角同時跳出橘紅色警示。
【洞穴方向外圍感測器：溫度上升。】
【位置：人工維護通道殘存入口外側。】
【幅度：持續增加。原因不明。】
具旻宰猛地轉身。「不可能。熱封車還沒到中途。」
羅溫已經把路徑與感測器位置疊在一起。小白點仍在距離洞穴很遠的路線上，連預熱區都沒有碰到；可另一端，外圍通路旁的溫度曲線正一格一格抬升，節奏穩定得不像故障。
徐河潾站起來，臉上的血色在白燈下退得更乾淨。她看著那條提前升起的曲線，又看向桌上尚未送出的文件。
伊瑞的手還停在簽名欄上。
在她寫下名字之前，火星先發出了警報。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31 話 火星遞出的十五分鐘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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