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格仍是空白。
伊瑞沒有立刻寫下自己的名字。橘紅色警示一格一格抬升，把她的手指照成僵硬的影子。總會場裡那些被踢歪的椅子、乾掉的湯漬、被踩扁的蛋白質膠包裝，忽然全都退到很遠，只剩洞穴觀測終端的短鳴聲在耳膜裡敲。
「把原始值拉出來。」她說。
羅溫幾乎同時動手。公用螢幕被分成三欄：熱封車位置、外圍感測器群、阿瑞斯 03 樣本節奏。熱封設備的小白點還在隕石坑內側路線上，距離人工維護通道殘存入口至少還有一半路程。它沒有進入預熱區，沒有啟動抽氣，也沒有向洞穴送出任何熱量。
可是右側的曲線正在上升。
不是劇烈跳動，而是穩定、細微、持續。像有人從岩層下方慢慢把一盞燈推近。
具旻宰皺著眉接上維修頻道。「感測器編號？」
「外圍三、四、六號一起動。」羅溫回報，「五號低一點，但方向一致。不是單點壞掉。」
「電源雜訊呢？」
「沒有。熱封車遙測線還沒接上那段。」
姜世潤看著溫度欄位，聲音乾啞。「二十一點八……二十二點一。這已經進可食菌絲最低區間了。」
那句話讓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他們花了整夜計算廢熱管線、冷卻泵、隔離膜與負壓排水。為了把居住帳和食品區的少量廢熱送到洞穴入口外側，他們甚至打算拆掉兩台報廢探測車。可現在，熱源從他們不敢碰的地方自己滲了出來。
伊瑞抬起頭。「河潾。」
徐河潾已經把醫療終端轉向自己。她沒有回答，只快速展開阿瑞斯 03 樣本過去幾次霜融紀錄，疊上現在的外圍通路溫度曲線。她的指尖滑過時間軸，刪掉相位峰值、外部暖氣、診療室溫度與車內環境，最後只剩兩組線。
一組是樣本容器內壁霜線退開的節奏。
另一組是洞穴外圍玄武岩裂縫旁的升溫節奏。
兩條線沒有完全重合，卻像隔著薄薄岩層互相推著走。伊瑞看著那細微偏差，背脊慢慢繃緊。那不是回應，也不是友善。只是火星原本就在那裡，以人類終於看懂的方式露出了一小部分條件。
徐河潾沉默了將近十秒。
「不是熱封車。」她終於說。
具旻宰立刻問：「妳確定？」
「以目前資料，熱封車沒有物理路徑造成這個升溫。」徐河潾抬眼，語氣低而確定，「也不是樣本下一次相位峰值。這組升溫節奏接近阿瑞斯 03 樣本霜融前段，但來源在外圍通路。更可能是玄武岩縫隙裡滲出的自然廢熱。」
姜世潤低聲重複：「自然廢熱……」
「火星地層本來就有低幅熱差。」具旻宰看著數字，仍不願輕易點頭，「但這麼剛好？」
「不是剛好。」徐河潾說，「我們之前只把它當成風險背景，沒有把它當成可用條件。因為我們一直在問，怎麼把熱送進去。」
伊瑞的視線落到草案圖面上。
洞穴中心通道、玄武岩前緣、外圍入口、培養架、負壓排水管，所有線條都在同一張圖上。她忽然看見自己之前漏掉的關係：熱源不必由居住帳強行輸送，也不該從熱封車高溫打進洞穴。它已經從緩衝層外側一點一點透出來，只是溫柔到不會被飢餓的人視為答案。
二十二點四。
螢幕上的溫度跳上下一格。
姜世潤的呼吸變得急促。「可食菌絲最慢能在二十度以上維持。二十二度，若高濕和基質穩定，不需要額外熱交換也能培養第一批。」
「但不能把容器推進通路。」徐河潾立刻說，「熱從縫裡出來，不代表縫能被碰。相反，如果強行熱處理中心通道，外圍緩衝層本身可能被破壞。」
伊瑞明白她的意思。
高溫不是只會消毒表面。熱會沿裂隙走，會改變鹽霜、揮發物、水氣與那些仍無法命名的節奏。熱封車若把洞穴當成待清潔艙室，等於用人類的溫度把火星原本維持的薄層距離撕開。
而那層距離，正是他們能活下來的原因。
「我們不該消毒洞穴內部。」伊瑞慢慢說。
沒有人插話。
她把草案拖到中央，刪掉原本的封閉熱交換管主供熱段，改成備用輔助。接著，她在洞穴入口外側畫出新的區域，比原先更往外，緊貼人工維護通道殘存入口前方，卻不跨過玄武岩隔層線。
「培養區設在入口外。」她說，「利用自然廢熱，不進通路，不熱封中心，不把高溫灌進裂隙。隔離膜架在熱源外側，容器在膜內接收輻射與傳導熱，但排水、孢子、基質全都留在人類這一側。」
具旻宰盯著她新增的線。「這樣管線更短。封閉熱交換管不用當主系統，只做溫度跌落時備援。電池耗損會少一半以上。」
「負壓排水照舊。」徐河潾說。
「照舊。」伊瑞回她，「而且停機條件再加一條。外圍自然廢熱若與樣本節奏同步增強，培養器立刻退出入口外區，隔離膜封閉。」
姜世潤迅速修改農業段落。「第一批不用等四天架完整熱交換，骨架與阻隔膜先完成，容器小型化。若溫度維持在二十一到二十四度，三天內可看到菌絲展開。」
「不是三天餵飽所有人。」伊瑞說。
「我會寫。」姜世潤點頭，「只供醫療餐和重勞動補充。」
徐河潾看著她。「妳知道這不是安全答案。」
「我知道。」伊瑞說，「但這是目前唯一沒有先破壞緩衝層的答案。」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感覺到某種少有的確信落定。不是勝利，也不是樂觀。是設計者在無數壓力線、動線與風險邊界之間，終於找到那條窄到幾乎割傷手指的可行路徑。
火星自行遞出的熱源，反而滿足了隔離農場所需的溫度條件。
人類該做的不是衝進去佔有它，而是在入口外建立一層更謙卑的邊界。
公用螢幕忽然閃了一下。
羅溫臉色變了。「探測車通訊插進來了。不是熱封車操作組，是指揮部中繼。」
雪花般的雜訊爬過畫面，接著朴道賢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背景有履帶低鳴與風聲，他顯然已經把通訊接到前往洞穴的探測車網路上。
「中央居住帳聽令。熱封設備照原定程序前進。外圍感測器升溫原因未明，可能為污染擴散或地下揮發物異常。為避免風險進一步擴大，熱封程序重啟。」
伊瑞站直身體。
畫面另一端，林泰錫的聲音接著傳來，平淡得像在宣讀清點表。「熱封車操作組已收到。抵達中途後預熱，等待指揮官確認。」
具旻宰罵出聲。「他們把自然升溫當理由加速？」
徐河潾一把抓起通訊麥克風。「未確認前不得熱處理。升溫節奏與樣本霜融資料相符，若你們加熱，可能破壞外圍緩衝層。」
短暫雜訊後，朴道賢冷硬回覆：「徐醫師，妳沒有現場指揮權。韓伊瑞，停止未核准文件散布。熱封是已核准的緊急工程。」
伊瑞看著熱封車的位置。小白點仍在移動。照速度，再過不到二十五分鐘就會抵達中途預熱點。若那裡啟動主加熱模組，就算還沒進入洞穴，熱也會開始沿低壓通道往前推。
公開總會來不及。
上一次總會被飢餓撕裂，這一次若再召集全體到餐廳，只會讓朴道賢用「程序混亂」拖過預熱時間。他們需要的是能在最短時間內產生正式決定的路徑，並且讓每一個相關職能與定居者代表留下紀錄。
伊瑞伸手，把徐河潾剛簽下的資料板拉到面前，在第二格寫下自己的名字。
韓伊瑞。
筆畫落下後，她沒有停。「羅溫，打開全通訊網。不要用公開總會格式。」
羅溫抬頭。「那用什麼？」
「緊急表決。」伊瑞說，「依上次臨時總會名冊，醫療、農業、維修、食品、配給、外勤、照護、教育、安全與外圍睡眠帳代表各一名。再從配給終端抽籤十二名定居者。文件、數據、熱封車倒數全部同步公開。」
姜世潤吸了一口氣。「指揮部會說沒有核准。」
「所以不是請他核准。」伊瑞把修正後的草案送進本機廣播佇列，「是讓所有會承擔後果的人，在熱封車抵達前留下正式決定。」
具旻宰已經接上機庫線路。「我把熱封車位置、電池消耗、預熱時間都丟上去。」
徐河潾補上最後一份醫療警示，聲音冷得像刀。「我會寫明，強行熱處理造成的污染與緩衝層破壞責任，不得以醫療風險名義轉嫁。」
羅溫的手在控制台上停了一瞬。他看著伊瑞，眼裡仍有害怕，卻不再退。「全通訊網會留下來源。」
「留下。」伊瑞說。
羅溫敲下執行鍵。
下一秒，中央居住帳、醫療室、外圍睡眠帳、機庫、配給所與每一台個人終端同時震動。紅色安全命令旁，新的白色視窗強行彈出。
【緊急表決召集】
議題：是否停止熱封設備，改採洞穴入口外側自然廢熱隔離菌絲農場方案。
召集人：韓伊瑞、徐河潾。
倒數：二十四分鐘。
訊息送出的瞬間，探測車通訊裡傳來林泰錫的聲音。
「指揮官，中央網路出現未核准召集。」
朴道賢沒有立刻回答。短暫雜訊後，他的命令冷冷落下。
「熱封車，解除等待限制。預熱程序提前。」
螢幕上的倒數突然跳動。
二十四分鐘，變成十五分鐘。
伊瑞望著那個數字，沒有退縮，直接按下了表決啟動鍵。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32 話 一票通過的六小時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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