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決啟動鍵被按下後，中央居住帳的燈光像被人猛然拉緊。
白色視窗跳上每一台終端，接著是抽籤名單。醫療、農業、維修、食品、配給、外勤、照護、教育、安全與外圍睡眠帳代表被強制標記，十二名定居者的編號也一個接一個亮起。有人從睡袋裡爬起來，有人端著半碗冷湯站在配給所旁，還有人在醫療室門口罵出聲。
倒數只剩十五分鐘。
伊瑞站在總會場前方，聽見朴道賢的通訊被羅溫壓到旁路。那不是切斷，只是讓他的聲音與其他資料並排，不能再覆蓋全部。
「所有被抽到的人，三分鐘內進入中央居住帳。」羅溫的聲音透過全網傳出，仍然有些顫，「不到場視為棄權，但名單會保留。」
第一個衝進來的是外勤代表。他的手套還沒脫，指節沾著紅褐色塵。接著是配給代表、教育助理、照護代表與抽籤中的十二個人。有人臉上帶著睡痕，有人眼睛因飢餓而發亮。林泰錫站在入口邊，手靠近工具扣，身後兩名安全員沒有再往前一步。
朴道賢最後走進來。他制服領口仍扣到最上方，肩線筆直，像這裡不是被翻倒椅子與乾湯漬填滿的餐廳，而是他熟悉的指揮室。
「這不是合法程序。」他說。
伊瑞沒有看他，只對羅溫點頭。「開始紀錄。」
公用螢幕一分為四。左側是熱封車位置與預熱倒數，中央是洞穴入口外側自然廢熱曲線，右側是阿瑞斯 03 樣本霜融節奏，最下方則是修正後的外圍隔離農場圖面。
姜世潤走到螢幕前。他的工作外套沾著乾掉的培養基粉末，聲音不快，卻壓得很穩。「不是完整替代。第一批只供醫療餐與重勞動補充。培養區設在洞穴入口外側，不越過玄武岩前緣，不進人工維護通道深處。溫度來源不是熱封車，是外圍三、四、六號感測器目前顯示的自然廢熱，二十一點八到二十二點六度。」
「所以有熱了？」有人立刻喊，「那為什麼不趕快種？」
姜世潤停了一下。「因為沒有隔離，菌絲就不是食物，是污染源。」
具旻宰接過畫面。他把廢棄探測車冷卻管、破損居住帳內隔膜、醫療阻隔材邊料與液冷泵零件一層層疊上去。「雙重阻隔膜。外層用帳幕內隔膜，內層用醫療阻隔材。兩層中間維持負壓，一旦破膜，壓力先往內掉，不會把孢子往外吹。排水管也負壓回收，接到外側密封桶，不能進天然裂縫。」
他的手指點向另一串數字。「熱封車方案至少耗三組探測車電池，預熱後還會佔用醫療轉運備援。這個方案第一階段用兩段冷卻管改骨架，電池耗損少一半以上。但前提是先架膜，再接種。」
人群裡的呼吸聲變重。
「又是前提。」外勤代表冷笑，「前幾天也說前提，說公開審查，說總會。結果呢？我們還在等，金周泰躺在醫療室，補充劑是零。」
有人立刻附和。「熱封車已經在路上！燒完洞穴就能種，為什麼要拖？」
「你們吃過今天的湯嗎？」另一名抽籤定居者拍著自己的腹部，「那不是湯，是熱水裡漂一點粉！」
椅子開始晃動。教育助理想讓幾名孩子往後退，卻被人潮擠住。伊瑞抬手，還沒開口，外勤代表已經把自己的終端舉高。
「我要發言權。」
羅溫看了伊瑞一眼。她點頭。
螢幕上跳出發言者欄位：外勤維修二組臨時代表，韓成鎬。
韓成鎬走到半圓中央，聲音粗啞到像被砂紙磨過。「我昨天搬電池到手抖，今天早上只領到半份配給。你們說火星可能有生命，我聽了。你們說洞穴不能隨便碰，我也聽了。可是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理論，不是圖，不是會讓人看起來很聰明的風險表。」
他指向螢幕下方的倒數。「我們需要蛋白質。」
那一句像火星夜裡的裂縫，讓會場瞬間炸開。
「對！」
「先讓人活下去！」
「未知生命會餓嗎？我們會！」
「熱封！讓車走！」
林泰錫往前半步，安全員也跟著動。朴道賢沒有阻止那些聲音，只冷冷看著伊瑞，像在等她承認這個場面已無法控制。
伊瑞抓住桌沿，沒有立刻壓下人群。她知道飢餓不是可以被訓斥的情緒。那是血糖下墜、肌肉抽痛、傷口長不好與孩子晚上哭不出聲的事實。若她只說「安靜」，這場表決會和上一場總會一樣碎掉。
徐河潾在這時站了起來。
「看數字。」她說。
她的聲音不大，卻冷得穿過吼聲。
醫療終端接上主螢幕，畫面換成三組紅線。第一組是熱封車進入中心通道後的熱擴散模型，第二組是裂隙水氣交換機率，第三組是地球菌絲基質與地下鹽水層接觸後的不可復原污染風險分級。
「熱封車在天然洞穴裡不是消毒艙壁。」徐河潾逐字說，「中心通道有鹽霜、裂縫、未知揮發物與可能連到地下鹽水層的微孔。若主加熱模組在中途預熱，依瑪莎先前的熱擴散估算，二十六分鐘內熱脈衝進入玄武岩前緣的機率是三成二。若車體進入中心通道，機率升到六成七。」
吼聲慢了一點。
她切到下一張。「培養基、排水與孢子不是只待在你們希望它待的地方。強行熱處理後，洞穴內壁鹽霜融化，水氣交換增加。負壓尚未完成時接種，菌絲殘渣接觸天然裂縫的機率，不是零點幾，是四成以上。」
韓成鎬咬著牙。「那只是機率。」
「是。」徐河潾看向他，「但後果不是拉肚子、不是少一批收成、不是把污染區擦乾淨。若地球菌絲進入地下鹽水層，而那裡確實存在固定相位的火星生命活動，我們沒有任何方法把它取回來。沒有藥，沒有熱封車，沒有地球指令能讓它回到原狀。」
她停了一秒，補上最後一刀。「而且你們不會比較快吃到。熱封車耗掉三組電池後，醫療轉運與外勤補給會停。重勞動者在第一批菌絲前倒下的人數，會比隔離方案多。」
會場變得很安靜。
不是被說服的安靜，而是票意開始鬆動時的安靜。人們的眼睛仍紅，手仍握成拳，卻終於看向螢幕，而不是只看向洞穴方向。
伊瑞在那個空隙開口。「這份表決不是問你們要不要相信我。是問我們要不要在污染不可逆之前，先選擇一條仍能停下的路。」
她把兩個選項推到所有終端上。
【A：停止熱封設備，採洞穴入口外側自然廢熱隔離菌絲農場方案。】
【B：維持熱封程序。若污染或培養失敗，責任依現行指揮鏈紀錄。】
倒數變成六分鐘。
投票開始後，中央居住帳裡只剩指尖碰觸螢幕的細聲。韓成鎬盯著自己的終端很久，最後按下去時，伊瑞看不見他選了哪一邊。朴道賢也投了票，動作乾脆，表情沒有變。
數字一路拉鋸。A 先領先兩票，B 很快追平。外圍睡眠帳代表投下後，B 超前一票。徐河潾的眼神沒有離開醫療風險表，具旻宰則一直看著熱封車預熱倒數。羅溫握著控制台邊緣，手指白得像快折斷。
最後一名抽籤定居者遲遲沒有按下去。
那是一名高齡的照護者，臉色灰白，身旁還扶著一位幾乎站不穩的婦人。她看著螢幕上的蛋白質倒數，又看著污染風險圖，嘴唇發抖。
「我不懂那些線。」她低聲說。
伊瑞回答：「那就投妳願意承擔後果的那一邊。」
老人閉上眼，按下選項。
結果跳出。
【A：十五票。】
【B：十四票。】
【外圍隔離案通過。】
沒有歡呼。
一票之差太薄，薄到像隨時會被飢餓撕破。韓成鎬低罵一聲，把終端塞回腰側，卻沒有再衝向機庫。姜世潤慢慢吐出一口氣，具旻宰已經轉身準備呼叫維修組。
朴道賢走到螢幕前。「附加條件。」
伊瑞看向他。
「若隔離膜壓力失效、排水回收失效，或培養紀錄出現隱匿，立即轉為熱封。」他的聲音冷硬，「這一點寫進決議文。」
徐河潾皺眉。「熱封不能作為自動懲罰。」
「不是懲罰。」朴道賢說，「是失敗時的最後封閉手段。妳們要程序，就把失敗條件也寫清楚。」
伊瑞沉默兩秒，最後說：「寫。但加上公開判定，至少醫療、維修、農業三方同時確認。」
朴道賢沒有反對。
羅溫把附加條件輸入決議文。白色文字一行一行定稿，外圍隔離案正式蓋上通過戳記。那很難稱為勝利。它不像救回第一晚的孩子，也不像公開生命反應時那樣把真相砸到所有人面前。它只是在極薄的一票上，替一條窄路爭到施工資格。
就在簽章完成的瞬間，洞穴觀測終端忽然尖叫。
不是短鳴。
是連續、刺耳、像管線被撕開的高頻警報。
具旻宰第一個撲到控制台前。「外圍通路壓力掉了！」
螢幕上，人工維護通道殘存入口旁的壓力曲線急遽下滑。自然廢熱溫度仍在可培養區間，可低壓穩定窗口正在收縮。新的紅字覆蓋決議文，把剛通過的一票逼成冰冷倒數。
【外圍通路壓力異常下降。】
【可施工窗口重新估算：六小時。】
【六小時後，入口外側低壓條件將不再穩定。】
中央居住帳裡沒有人動。
伊瑞看著那行字，終於明白火星沒有給他們勝利，只給了他們一個更短的期限。
她抓起資料板，轉向具旻宰與姜世潤。
「現在出發。」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33 話 空隔離膜內的氧氣上升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