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游標仍在面罩內側一下一下閃爍。
伊瑞沒有立刻動。火星的陰影已經壓到腳邊,第一座臨時居住帳在身後發出布料繃緊的悶聲,像一個勉強撐住的胸腔。她盯著那個檔名,未授權航線日誌,手指隔著手套微微收緊。
「羅溫,先不要開啟。」她低聲說。
「它自己亮的。」尹羅溫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廢棄佇列已經開始封住其他多頌相關檔案,只有這個還在外面。韓工程師,如果再等——」
主頻道插進朴道賢的命令。「外勤人員全數回艙。第二帳與第三帳展開位置由維修組依第一帳錨點延伸。韓工程師,回到居住區統整結構圖。」
他的語氣沒有留出詢問餘地。伊瑞看著那枚藍色游標,最後只把畫面截成靜態備份,傳到自己的工程終端暫存區。她不知道這樣能保住多少,但此刻若留在外面,下一批傷患就會被堵在氣閘前。
回艙後,曙光號已經不像飛船,更像被剖開後硬塞進生命的殘骸。斜掉的中央通道成了主街,斷裂艙壁被臨時固定成隔間,隔熱毯掛在破口上,仍擋不住冷氣沿金屬骨架往內滲。傷患被一排排抬進第一帳,黃標貼紙在昏暗燈光下像乾掉的傷口。第二帳只展開一半,支架還露著扭曲關節,第三帳則用貨架板與艙門碎片強行補成外壁。
這樣的輪廓,已經是第一座基地。
可伊瑞無法把它稱為定居地。入口太窄,醫療搬運線與配給暫存區相交,氧氣管從地面穿過睡眠毯之間,只要一個人跌倒就可能扯斷。臨時廁所被擺在上風處,若氣密簾失效,污染氣味會往傷患區灌。原廠配置圖裡乾淨整齊的居住模組,在現實裡被拼成了窄、冷、髒,而且隨時會塌的避難洞。
朴道賢站在中央控制台旁,已把人員名單、糧食箱、床位與氧氣瓶編號全數拉到主螢幕。他額角的血已經凝住,制服領口仍扣得筆直。
「自現在起,曙光號進入軍事式緊急命令體系。」他的聲音透過廣播傳遍居住帳,「糧食、飲水、床位、暖氣輸出與氧氣用量,由指揮部統一控管。任何個人不得私自囤積、調換或占用醫療線。違反者依緊急安全條例處置。」
通道裡出現一陣壓抑的騷動。有人抱著背包往胸前縮,有人下意識看向孩子的睡袋,也有人立刻問自己的家人能不能睡在同一區。朴道賢沒有回答那些細碎聲音,只把下一張表投上去。
「以艙段為單位,暫時編組。A、B 艙留核心帳。C、D 艙移第二帳。E、F 艙等第三帳穩定後再移動。醫療組擁有搬運優先權,安全員維持通道。」
命令清楚、快速,而且有效。至少在最初幾分鐘裡,人群確實往同一個方向動了起來。
但伊瑞很快看見另一條動線在命令之外生成。
幾名韓國移民聚在食品箱旁,以壓低的聲音推派能和指揮部溝通的人;英語圈的技術家屬集中到靠近通訊台的牆邊,要求確認孩子與老人名單;一群從南亞與中東招募來的維修家屬,因翻譯延遲而不肯離開原位置;日本與歐洲研究員則拿著個人終端,試圖比對契約裡的緊急安置條款。不同語言像隔板一樣插進狹窄帳內,把本來就不足的空間切成更小的領地。
「他們在推代表。」羅溫站在伊瑞旁邊,臉色難看,「不是指揮部安排的。自己推的。」
伊瑞點了點頭。她看過這種景象。
首爾災難住宅園區被拆除後,臨時安置棚也曾這樣開始。最初只是誰跟誰睡一排,誰靠近插座,誰能離廁所遠一點。很快,地上的膠帶就變成邊界,行李箱變成牆,語言、家庭、工作隊、原本的社區,全部在一夜之間重新結塊。看似只是空間分配,實際上是在決定誰先得到熱、誰先得到水、誰在半夜被踩過去時沒有人替他喊一聲。
那時她還只是設計局的年輕工程師,拿著平面圖站在被雨水泡爛的帳外,第一次明白一件事。
不公平通常不是從口號開始,而是從一條錯誤的通道開始。
伊瑞走到控制台,把臨時基地圖面放大。「指揮官,不能照艙段分床位。」
朴道賢沒有抬頭。「理由。」
「艙段不是現在的生存單位。醫療線、暖氣線、廁所與氧氣管才是。」她用手指劃過螢幕,「醫療室應該移到第一帳入口內側,靠近氣閘和核心暖氣,不是留在船內斜坡上。配給區往後退二十公尺,跟搬運線分開。睡眠區不能照國籍或家庭自行聚集,否則外圍低溫區會被弱者填滿。」
朴道賢的目光終於落到她身上。「我們沒有時間重畫一座城市。」
「這不是城市。這是三百六十八個人在低溫裡能不能熬過今晚的平面圖。」
她把預測疊上去。第一帳入口附近因人流反覆開關氣密簾,溫度下降最快;第二帳中央雖靠近暖氣管,卻被臨時配給箱占用;第三帳外側若安排黃標傷患,兩小時內會出現低體溫惡化。那些線條在螢幕上交錯,像一張已經開始勒緊的網。
「醫療室要靠近最穩定熱源。氧氣瓶集中保管會讓搬運距離變長,至少分成三個節點。床位先依體溫風險排,不是依原本家庭或艙段。動線如果現在不改,等人群固定下來,就再也推不動。」
朴道賢沉默兩秒,聲音冷了下來。「韓工程師,妳負責結構安全與帳幕展開。人員編組、配給秩序與醫療優先順序,由指揮部統一決定。」
「空間配置會決定那些命令有沒有用。」
「設計者不要插手指揮。」
這句話落下時,周圍幾名安全員同時看過來。羅溫的肩膀明顯僵住。徐河潾正從醫療頻道切回主通訊,聽見尾音後抬起頭,眉心輕皺,卻被下一名傷患的血壓警報拉走。
伊瑞把手從螢幕邊收回。她知道此刻再往前一步,朴道賢會把問題定義成權限衝突,而不是生存配置。可她也看見,第二帳角落已有三個家庭把睡袋橫放,擋住了原本要留給擔架的轉彎空間。一名老人坐在氧氣管旁發抖,沒有人知道他該被送往哪一區,只因為他的代表還在和安全員爭論翻譯順序。
「至少把醫療線固定下來。」她壓低聲音,「一點二公尺不夠。擔架轉彎需要一點六。」
朴道賢看著她,像在衡量讓步會不會削弱命令本身。最後他轉向安全員。「醫療線擴大到一點六公尺。其餘配置照原命令。」
那不是足夠的答案。
卻是目前唯一被允許的縫隙。
伊瑞轉身去拉第二帳圖面,準備先從不會被稱為指揮的地方下手。她可以移開配給箱,可以重新標示地面箭頭,可以用支架位置迫使睡眠區留出轉彎半徑。那些都是設計者的工作,而設計有時比命令更難被察覺。
就在這時,環境預測終端發出短促的錯誤音。
羅溫先看見數值。他的臉色瞬間白了。「韓工程師,外部氣溫模型重新估算了。」
伊瑞靠過去。原本以預定平原為基礎的夜間低溫曲線被劃掉,新的模型疊上隕石坑地形、陰影角度與船體遮蔽後,整條線往下墜。不是慢慢下修,而是像被人從底部扯開。
「不可能。」旁邊的維修師喃喃,「預報最低是零下六十三。」
「那是平原。」伊瑞的喉嚨發緊,「這裡是坑壁陰影。日照提前消失,岩盤散熱比模型快。」
新的數字停在螢幕上。
夜間最低外部氣溫:零下九十七度。
抵達危險降溫區間:二十八分鐘後。
通道裡的吵聲還在繼續,代表們仍圍在安全員前要求分區,孩子哭著找父母,醫療艙的警報一聲接一聲。伊瑞卻感覺那些聲音突然變遠。她看著暖氣輸出表,三座核心原本就只有兩座半能用,第三座在登陸衝擊後不穩,卻仍勉強掛在線上,撐著帳幕外圍的最低溫度。
下一秒,暖氣控制台整片轉紅。
不是警告黃,也不是輸出不足的橘。
是紅色熄火。
徐河潾的聲音從醫療頻道切進來,第一次失去平穩。「第一帳外側溫度掉了兩度。你們改了什麼?」
維修組那邊只剩雜音。幾秒後,一名維修師喘著氣回報:「三號暖氣核心沒有回焰。登陸衝擊後燃燒室壓力掉到零,重新點火失敗。重複,三號核心熄滅。」
朴道賢的手按上控制台。「切備援燃料。」
「備援線路斷在船腹外側。」維修師的聲音發抖,「要出艙才碰得到。現在外面已經進入夜間陰影。」
螢幕重新計算。第一帳、第二帳、第三帳的溫度曲線像三條同時滑落的紅線。伊瑞盯著其中最低的一條,呼吸慢慢停住。照目前床位與動線,外圍睡眠區會先冷卻;而那裡正是剛被艙段命令推去等待的老人、孩子與黃標傷患。
「指揮官。」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卻比警報更清楚,「現在的分配會讓外圍先死人。」
朴道賢沒有回答。
因為主螢幕已經替他回答了。
預估第一低溫失去意識者出現時間:四十一分鐘後。
預估三號帳外側達致命線:六十四分鐘後。
暖氣核心三號狀態:熄滅,無自動復歸可能。
紅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剛才還在爭床位與代表資格的人群終於安靜下來,彷彿整座臨時基地都聽見了某個巨大的倒數被啟動。
伊瑞看著那張仍依艙段切開的分配表。
它不再是一張表。
它已經變成死亡順序。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5 話 被遮蔽的最終登陸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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