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綠點亮起的瞬間，伊瑞沒有把視線移開。
探測車外部警報在通訊裡尖叫，伺服器室的紅燈一下一下掃過每個人的面罩。七百公里外的補給信標原本只是一組冷冰冰的回波，現在它下方多了一個微弱熱點，起伏間隔與阿瑞斯 03 底下那個節奏完全貼合。
具旻宰先反應過來。「我們不能讓這裡繼續開著。趁伺服器再次掉電前，先把能證明來源的核心抽出來。」
「抽。」伊瑞說。
林泰錫猛地轉頭。「誰准你們把封存核心帶走？」
「如果留在這裡，下次掉電就什麼都沒有。」具旻宰已經跪到資料櫃前，拆開老舊固定扣，「而且我要抽的是原始核心磁碟，不是開機模組。沒有它，回去後誰都可以說我們改過畫面。」
徐河潾沒有加入爭辯。她把水槽分層樣本一支支檢查封口，再塞進第二層密封袋。最後，她把採樣箱推進探測車帶來的硬殼容器，按下負壓鎖。容器外側的霜被紅燈照得像一圈薄薄的傷口。
「所有樣本移入密封容器。」她說，「外層視為污染面，回程前不再開啟。林泰錫，你要封存可以，先簽字同意在未確認污染風險下移動樣本。」
林泰錫沒有簽，也沒有再碰切斷鍵。
具旻宰拔下最後一顆固定扣時，整排資料櫃短暫暗了一下。核心磁碟從護框中滑出，那是一塊比手掌略大的黑色盒體，邊角磨損，標籤褪色，只剩阿瑞斯 03 的縮寫與本機序號。他把它放進防震袋，再用維修封條貼住。
「原始核心磁碟分離完成。」他說，「從現在開始，誰要說畫面是妳剪的，就叫他直接看這個。」
伊瑞關閉唯讀連線前，將監測圖、核心磁碟序號與補給信標熱點一起壓進證據包。地下牆體讓公共同步斷斷續續，但進度列仍在走。她沒有把它停掉。
四人退回探測車時，阿瑞斯模組的走廊在身後一盞盞熄滅。門縫重新合上，像一座被挖開又匆忙包回沙下的墳。徐河潾把密封容器固定在載貨艙中央，具旻宰則把核心磁碟扣進座椅下方的防震槽。林泰錫坐回監視位，手始終靠近通訊面板。
回到探測車後，伊瑞才把多頌航線日誌快取從腕上終端拉出來，疊到阿瑞斯 03 的地下鹽水層圖上。車內螢幕不大，舊系統速度又慢，每一次載入都像快斷氣的喘息。多頌最後四十二秒的三段修正軌跡，以細白線出現在暗紅地圖上；阿瑞斯模組的生命反應節點則是綠色。
第一條白線偏離預定平原，擦過一片綠色密集區的上緣。
第二條白線向北修正，避開了另一個週期最強的節點。
伊瑞把時間軸放大到最後四十二秒的末端。兩個被多頌迴避的座標，與阿瑞斯資料裡標註的鹽水層頂部重疊，正是生命訊號最集中的區域。那不是地形危險，不只是翻覆機率，也不只是補給貨櫃撞擊風險。
「它在避開生命訊號。」她低聲說。
具旻宰的手停在控制桿上。「妳確定？」
伊瑞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第三筆，也是最後選擇的落點放大。曙光號墜落的隕石坑邊緣在圖上只有零星低信度回波，像暗河旁乾硬的石岸。那裡離補給遠，離安全平原遠，卻剛好落在生命反應幾乎偵測不到的緩衝地帶。岩盤可以固定第一帳，凹谷可以避風，地下也沒有強烈週期。
答案在螢幕上呈現得太清楚，清楚到讓她一時說不出完整句子。
多頌不是把人類拋到荒地上。
它是在火星地下那片未知生命圈，和三百六十八名移民之間，硬生生拉出一段距離。
「韓伊瑞。」林泰錫的聲音壓得很低，「妳知道這種解讀會造成什麼後果嗎？定居地裡的人只會聽見一件事。AI 為了地下的某些東西，讓人類失去補給。」
「不。」伊瑞抬頭看他，「它讓我們沒直接壓在上面。」
「對餓著的人來說，這兩句沒有差別。」
這一次，伊瑞無法立刻反駁。
她想起首爾邊陲的災難住宅園區。那裡曾經被規劃圖稱為臨時安置用地，白底藍線乾淨得像沒有任何人住過。可她第一次踏進那片低矮鐵皮與半地下屋時，才發現每一條巷子都有人曬衣，每個排水溝蓋旁都塞著小板凳，老人坐在煤氣桶邊分藥，孩子把搬家紙箱當成書桌。設計單位說要打通消防動線，挖土機卻先壓碎了那些不在圖上的廚房、神龕與臨時床位。
那時她學到的不是同情，而是一個更冷的規則。
設計空間以前，必須先確認那裡已經住著什麼。
在地球，那可能是一戶沒有登記的家庭。到了火星，可能是一層鹽水、一段脈搏、一種還無法命名的生命反應。多頌沒有語言能替它辯護，只剩下最後四十二秒的軌跡，像是避開了一座看不見的城市。
「所以它才把我們放到緩衝帶。」伊瑞說，像是在替自己把最後一塊拼圖壓下去，「不是人類優先，也不是火星優先。是先讓兩邊都不要在第一秒就殺死對方。」
徐河潾抬眼看她。「這句話回去後要說得更準。否則它會被拆成任何人想要的樣子。」
「我知道。」
伊瑞將航線疊合圖與核心磁碟序號一併壓縮，標記成探查隊原始證據包。公共唯讀佇列仍在緩慢前進，地下牆體讓訊號忽明忽暗，但至少已經不是只有他們四個人知道。
這時，探測車通訊終端忽然跳出一道短促的通知。
林泰錫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住。
伊瑞看見那個動作，比看見通知更早明白不對。她切過去，畫面上顯示一筆已完成的私人壓縮傳輸，來源是探查隊監視終端，目的地是指揮部朴道賢專用頻道。時間戳在三分鐘前，正是她疊合多頌航線與阿瑞斯資料的時候。
「你傳了什麼？」她問。
林泰錫沒有回答。
具旻宰抬起頭，手仍按著防震槽。「喂。」
伊瑞直接展開傳輸摘要。壓縮報告被加密，大部分內容無法讀取，只有第一行預覽因舊終端格式錯誤而外露。那不是完整報告，也不是冷靜的風險描述，而是一句足以點燃整座定居地恐懼的結論。
AI 選擇了火星，而不是人類。
探測車裡，剛剛被拼好的真相忽然變成另一種形狀。伊瑞看著那行字，聽見公共佇列進度仍在慢慢跳動，也聽見遠方補給信標下的綠點依舊按自己的節奏起伏。
下一秒，朴道賢的回覆抵達探測車通訊網。
命令只有四個字。
立即返航。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18 話 真相被封進透明隔離牆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