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封車警示燈亮起的瞬間,機庫通道像被人從內側撕開。
紅光沿著金屬地面一閃一閃,照到被踩爛的污染阻隔線,也照到幾名外勤勞動者扭曲的臉。他們不是整齊地衝過去,而是被後方的怒吼推著往前擠。有人喊開車,有人喊把朴道賢拉下來,還有人抓著那片空包裝,像抓著被偷走的晚餐。
伊瑞擠到機庫入口前,抓住牆邊扶手站穩。
「熱封車不要動。誰碰啟動台,誰就要在紀錄上簽污染責任。」
「簽就簽!」外勤隊伍裡有人吼回來,「反正餓死也沒人替我們簽!」
具旻宰從人群邊把尹羅溫拖到配給終端旁,免得他被撞倒。羅溫的膝蓋幾乎跪在地上,手指卻已經摸上備援鍵。
「羅溫,追蛋白質膠。」伊瑞說,「從保管箱出去之後,經過哪個終端、哪個門、哪個人。」
朴道賢立刻轉身。「停止未授權追蹤。現在優先處理機庫騷動。」
「騷動就是從那兩箱開始的。」伊瑞沒有看他,「不把去向放出來,沒有人會停。」
又一聲金屬撞擊從機庫裡傳來。熱封車低速自檢,履帶像深呼吸一樣轉了半格。操控台亮著待命綠燈,表示有人在遠端重新送入啟動序列。
羅溫咬住下唇,把指令切進保管室副紀錄。「二號、三號備箱開啟後,沒有走醫療室通道。先到指揮部臨時配給庫,再分成四個小批次……等等。」
他的聲音卡住。
公用螢幕已經把四個批次接收終端列出來。那些代碼不是醫療床位,也不是低血糖患者名單,而是熱封設備操作組、洞穴外勤搬運組、熱封車電池替換組、機庫維持警戒組。
餐廳區的吼聲短暫斷裂。
「不是醫療提領。」徐河潾冷冷說。
她站在翻倒的桌邊,手還壓著醫療終端,目光像刀一樣刮過那四列字。「這是工程操作補給。」
朴道賢沒有否認。他站得很直,制服領口扣在最上方,紅色警示燈從他側臉掃過,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更硬。
「熱封設備操作人員必須維持體力。」他說,「如果他們倒下,洞穴農場工程就會中斷。工程中斷,三百六十八人的替代蛋白質來源就會消失。」
「所以你決定先餵能替你開熱封車的人?」
「我決定維持必要工程能力。」朴道賢回得冷而快,「不是所有配給都能等待總會投票。當系統即將崩潰時,指揮鏈必須先保住執行力量。」
「執行什麼?」伊瑞終於轉向他,「一個還沒經過共同決定、污染模型沒完成、用電代價也沒公開的熱封工程?」
朴道賢的眼神壓下來。「妳要用程序把人拖到第十天嗎?」
「不是程序。」伊瑞往前一步,腳邊的空杯被她踢開。「是共同決定的最低原則。你可以公開說操作組需要額外補給,讓所有人決定是否先給他們。可是你把配給藏進指揮部,再讓醫療室替你背名義。」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一字一字變冷。
「真正摧毀共同決定的,不是大家吵到失控。是你讓他們知道,就算坐在同一間餐廳裡投影表格,背後也還有人能先把食物拿走。」
這句話像重物砸進地面。有人倒吸氣,有人開始罵,還有人轉頭去看朴道賢腰側的通行牌。那片怒意不再只有飢餓,而是被欺騙後的羞辱。
「夠了。」朴道賢說。
「不夠。」徐河潾忽然打斷。
醫療終端上,金周泰的檢驗數值剛更新完。徐河潾把畫面投上去,白血球、淋巴球、發炎指數與血糖曲線一列列展開。
「金周泰不是普通低血糖。」她說,「他的淋巴球數值已經低於免疫低下標準。若今晚還讓重勞動者以現在配給量繼續搬電池與管線,明天開始不是一個人倒下,是一整批人的感染風險上升。」
餐廳區安靜了一秒。
那一秒裡,伊瑞看見所有人臉上的憤怒都被恐懼重新染色。被偷走的兩箱食物還在眼前,卻忽然不只是誰拿走的問題,而是就算追回來,也遠遠不夠的問題。
徐河潾繼續說:「我不替秘密配給辯護。但數值不會因為我們憤怒就變好。重勞動者已經過線,患者也在過線。若三天內沒有可消化蛋白質來源,醫療室會先被感染和傷口惡化塞滿。」
「所以還不是要農場?」有人低聲說。
另一個聲音更大。「那就做啊!」
「管它洞穴裡有什麼,先讓人活下來!」
「菌絲農場比那些綠線重要!」
「燒掉洞穴也要把農場建起來!」
最後一句話一出口,第三帳方向傳來小孩的哭聲。那聲音很細,卻像從外圍睡眠帳一路鑽進中央餐廳。騷動已經不只在機庫口。配給終端的短距通訊把解鎖紀錄推到各睡眠區後,外圍帳也開始沸騰。住在那裡的人以為中央區已經開始搶食物,有人抱著睡袋往核心帳擠,有人拖著老人要來保管室討說法。
通道變窄了。
伊瑞看見混編宿舍第一晚留下的床位線被踩亂,看見氧氣管被踢得晃動,看見旼率的祖母用力抱住女孩,卻也被人潮推得往牆上靠。她想叫所有人退回原位,可每一句命令都會撞上同一個回答:原位沒有食物。
「熱封車如果現在出發,」具旻宰從機庫口吼來,「至少要三組電池!你們把操作組補起來,外勤搬運的人還是會倒!車出去以後,醫療轉運也沒電!」
「那就先做農場!」
「沒有洞穴就沒溫度!」
「人都免疫低下了,還管地下什麼生命!」
徐河潾的臉色更冷。「就是因為免疫低下,才不能把未知孢子、火星鹽水與居住帳霉菌混在一起。」
沒有人完整聽完。
朴道賢抬手,要安全員重建機庫線。安全員卻在人群中被推得零散。伊瑞第一次清楚感覺到,他的指揮聲和她的公開紀錄都同時失效。每個人都只抓住離自己最近的危險,飢餓、感染、污染、權限、被偷走的食物,所有東西混成一團,像火星塵暴鑽進帳幕內部。
就在那一片亂流裡,姜世潤動了。
他沒有喊話,也沒有擠到人群中央。那名農業組長從翻倒的椅子間走向角落終端,工作外套上還沾著乾掉的培養基粉末。他彎腰撿起被踩到的資料板,接上羅溫剛才留在地上的備援線。
螢幕閃了一下。
一開始沒有人注意。
伊瑞也只是因為眼角捕捉到阿瑞斯 03 的灰藍色地圖,才猛地轉過頭。姜世潤把先前的洞穴裂隙疊合圖縮小,又把多頌座標、阿瑞斯監測節點、生命訊號強度與地質高程一層層關掉。綠色峰值消失,深處裂隙變成黑色細線。接著,他開啟另一組很少被放大的邊緣資料。
那是洞穴外圍通路。
它不在姜世潤最初圈出的農場核心,也不直接壓在地下鹽水層中心上。地圖上,它像一條被玄武岩夾住的窄縫,繞過亮度最高的綠色區域,停在洞穴入口外側更冷、更乾、訊號幾乎淡到看不見的位置。
姜世潤沒有解釋。
他只是把生命訊號強度調到最低尺度。原本黑掉的邊緣忽然浮出幾點微弱灰綠,像殘留在暗處的呼吸,不是中心峰值,卻也不是完全空白。
吼聲仍在擴大。有人還在推機庫門,有人要求朴道賢立刻下令,有人逼伊瑞回答要不要把那兩箱追回。可是伊瑞的視線被那張圖釘住了。
姜世潤抬起手。
他沒有說「這裡可以」。也沒有說「安全」。他的手指只是停在洞穴外圍通路上,停在那一段生命訊號微弱、地質層與中心裂隙之間似乎隔著一道冷硬玄武岩的窄帶。
伊瑞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
那不是答案。
可是就在下一秒,外圍睡眠帳的通訊端又傳來新的尖叫,熱封車履帶第二次轉動,阿瑞斯 03 地圖上那條被手指壓住的細線,忽然跳出一個她先前從沒注意過的標記。
外圍通路:人工維護通道殘存入口,狀態未確認。
AI偏航後,我們在活著的火星建立新文明
第 28 話 外圍死角上的第三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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