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海民大學醫院感染科病房的凌晨,總是帶著漂白水和退燒藥混在一起的味道。
韓泰悟把聽診器從患者胸前移開時,電子病歷螢幕右下角顯示凌晨四點十七分。隔壁床的監測器發出規律的滴聲,值班護理師推著藥車經過走廊,輪子壓過地板縫隙,聲音在空蕩的病房裡被拉得很長。
「三七零二床,CRP 降了嗎?」
住院醫師跟在他身後,小聲問。
泰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停在螢幕上,一行行數字往下滑過。白血球,肝腎功能,培養結果,抗生素劑量,住院天數。患者的名字在最上方,卻像附在病歷號後面的註解。
「比昨天低。抗生素先不要換,早上再抽一次血培養。」他說。
住院醫師點頭,在平板上快速記下。泰悟走出病房時,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臉。三十四歲,眼下有熬夜留下的青影,頭髮用水隨便壓過,白袍口袋裡塞著兩支筆、一疊揉皺的檢驗單,和一張已經過期三天的便利商店收據。
他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完整睡滿六小時是什麼時候。
感染科研究醫師的位置,聽起來比實際上體面。臨床值班、研究計畫、論文投稿、會議簡報、升遷審查。每一項都像夾在門縫裡的文件,沒有一張能被推回去。下週教授會議前,他必須把新型抗生素使用成效的論文初稿交出去;月底以前,科內績效評估會結算門診量、住院照會數、研究點數。
他在值班室裡打開筆電時,腦中先浮出的不是患者昨晚說疼痛減輕,也不是那位老太太握住他袖口時反覆說謝謝。
而是表格。
三七零二床,血培陰性第二天。
五一二六床,發燒週期不規則。
七二零九床,抗生素換線後 48 小時。
名字在他的世界裡慢慢變成了數字與代碼。這並不是某一天突然發生的事。它像長期低燒,起初只是疲倦,等他察覺時,已經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值班室的日光燈閃了一下。
泰悟揉了揉眉心,盯著空白文件第一行標題。游標規律閃動。他輸入『臨床結果分析』幾個字,又全部刪掉。手機在桌邊震動時,他以為是護理站打來的照會,連來電顯示都沒看便接起。
「韓泰悟醫師嗎?」
電話那頭是陌生男人的聲音,帶著海風刮過話筒般的雜音。
「我是。」
「這裡是全羅南道莞島郡道來面事務所。請問,韓正宇所長是您的舅舅,對嗎?」
泰悟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值班室很小,空調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楚。他看著螢幕上那行未完成的標題,隔了兩秒才回答。
「是。」
「很抱歉這麼早打擾您。」男人的聲音壓低了些,「韓正宇所長今天凌晨被發現倒在道來島衛生支所的診療室裡。救護人員確認時,已經沒有呼吸心跳。」
泰悟沒有說話。
他記憶裡的韓正宇,總是穿著洗到發白的白袍,站在老家後院抽菸。母親還在世時,會把他罵進屋裡,說醫生也不能這樣糟蹋身體。韓正宇便笑笑,把菸按熄在空罐裡,轉頭問年少的泰悟學校成績如何。
後來泰悟考上醫學院,舅舅寄來一支鋼筆。沒有卡片,只有快遞單上端正的字跡。
再後來,他們只在逢年過節通過幾次電話。舅舅問他累不累,他說還好。舅舅說島上老人越來越多,他也說還好。兩個醫生隔著話筒,談著彼此都知道無法用一句話說完的事,最後只剩「注意身體」這種無用的結尾。
「韓醫師?」
泰悟回過神。
「死亡原因呢?」
電話那頭短暫沉默,像沒想到他第一句問的是這個。
「目前看起來像是心臟方面的問題。詳細還要等確認。發現的時候,他趴在診療室書桌前,旁邊有沒整理完的文件。」
「警方處理了嗎?」
「有,初步沒有外力介入跡象。只是島上……」男人停頓了一下,「島上已經好幾週沒有醫生了。所長最近身體不好,還是一直開著衛生支所。現在喪事和交接的事,可能需要家屬來一趟。」
泰悟看向牆上的值班表。早上七點晨會,九點教授查房,中午研究討論會。下午還有三名患者家屬約了說明病情。下週升遷資料要送出,他的論文還停在第一行。
他聽見自己用很平穩的聲音說:「我今天過去。」
「可以的話,請盡快。從莞島港搭船,下午最後一班是五點四十分。錯過就要等明天。」
「我知道了。」
「還有,韓醫師。」男人像是怕他掛斷,急忙補上一句,「居民那邊可能會有點……不安。因為真的太久沒有醫生了。」
泰悟垂下眼,看著自己白袍袖口沾到的一點碘酒痕跡。
「我只是去處理喪事。」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
「是,我明白。」
通話結束後,值班室又只剩下空調聲。泰悟把手機放回桌上,沒有立刻起身。他的腦袋自動把訊息分類。死亡通知,請假,交通,喪事,文件。每一項都有順序,有流程,有可處理的步驟。
悲傷反而找不到位置。
他打開醫院內部系統,填了一天特休申請。理由欄空著,他想了想,輸入『親屬喪事』。送出後,系統跳出確認視窗,冷冰冰地顯示核准流程將由科主任確認。
早上六點半,科主任在辦公室接過他的說明時,眉頭先皺起來的不是因為喪事,而是因為研究進度。
「現在這時間點?」科主任翻著手上的簡報紙,「升遷審查前一週,你要跑到全羅南道的島上?」
「一天就回來。」
「論文呢?」
「回來後補上。」
科主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像是在評估他是不是因為熬夜而失去判斷。最後對方把筆丟在桌上。
「家裡的事我不能攔。可是韓泰悟,你很清楚,你今年再錯過,明年不一定還有名額。」
泰悟點頭。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科主任嘆了口氣,「病房我會請崔醫師先接。你手機保持開機,必要時遠端聯絡。」
「是。」
走出辦公室時,晨光已經從走廊盡頭照進來。白天班的人陸續抵達,咖啡香和匆促腳步聲填滿醫院。住院醫師從護理站探出頭,問他三七零二床的抗生素要不要先開三天份。泰悟停下來,交代完劑量與追蹤項目,才想起自己還沒收拾行李。
他的住處離醫院很近,是一間只有床、書桌和半面書櫃的套房。冰箱裡有過期的優格,洗衣籃裡堆著襯衫。他把黑色旅行袋放到床上,塞進兩件襯衫、換洗衣物、充電器,最後在衣櫃前停住。
衣櫃裡掛著一件備用白袍。
按理說,去參加喪事不需要帶白袍。那不是他的診間,也不是他的病房。道來島衛生支所和首爾海民大學醫院之間,隔著數百公里的路、海和完全不同的責任。
可他還是把白袍取下來,折好,放進袋子最上層。
拉鍊合上的瞬間,他想起電話裡那句話。
島上已經好幾週沒有醫生了。
泰悟把這句話像無關的背景音一樣推到一旁。他不是接任者,也不是郡廳派去的支援醫師。他只是一名外甥,去確認死亡,整理遺物,送舅舅最後一程。一天,最多兩天,他就會回到首爾,回到病房、論文和升遷審查裡。
他搭上前往光州的高速列車,又轉乘巴士往莞島。車窗外的城市樓群逐漸變低,招牌變少,山線和海霧在遠處交疊。巴士裡的電視播放著無聲新聞,螢幕下方跑馬燈提到南海風浪增強,部分小型船隻請注意航行。
泰悟在座位上打開筆電,試著修改論文摘要。游標停在『感染控制』後面,他卻一直想起舅舅趴在書桌前的畫面。
不是病床,不是家裡。
是診療室的書桌前。
那個男人到最後一刻,還在整理什麼文件?
他閉上筆電,靠上椅背。巴士轉過山路時,手機訊號短暫消失。等訊號恢復,跳出幾則醫院訊息。住院醫師回報患者退燒,研究助理提醒統計表還缺一欄,科主任只傳了一句:明晚前至少把摘要寄來。
沒有一則訊息問他舅舅的事。
這很合理。他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更多。
下午五點十幾分,泰悟抵達莞島港。海邊的風比想像中冷,帶著鹽分和柴油味。碼頭上人不多,幾名居民模樣的老人提著紙箱和塑膠袋,站在售票窗口前低聲說話。最後一班往道來島的客船停在岸邊,船身白漆被海水磨得有些灰。
售票員看了他的身分證,又看了他手上的黑色旅行袋。
「去道來島?」
「是。」
「今天最後一班。風起來了,明天早上船班不一定開。」售票員把票推給他,「你是去弔唁韓所長的吧?」
泰悟抬起眼。
售票員的表情不像客套,更像這座港口早已知道他會來。
「嗯。」
「那邊的人等很久了。」售票員說完,便低頭處理下一張票。
泰悟拿著船票走向登船口。碼頭邊,一名船員正把米袋和藥局紙箱搬上船。對方看起來五十歲上下,手背被繩索磨出厚繭,嘴裡叼著沒點燃的菸。泰悟經過時,旅行袋拉鍊被海風吹開一點,折好的白袍露出一角。
船員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那片白色布料上,又慢慢移到泰悟臉上。
「你是醫生?」
泰悟拉上拉鍊。
「我是韓正宇所長的外甥。」
「我問你是不是醫生。」
碼頭的風從兩人中間穿過。遠處有人催促登船,客船引擎低低震動。泰悟沒有否認。
「是。」
船員把肩上的米袋放下,聲音壓得很低,卻比港口廣播更清楚。
「醫生現在才來,那些撐到現在的人要由誰負責?」
泰悟一時找不到答案。
他可以說自己不是被派來的。他可以說島上的醫療空缺是郡廳和制度的問題。他也可以說他明天就得回首爾,還有病房、論文和升遷審查等著他。那些話全都正確,也全都無法回應眼前這個問題。
船員沒有再逼問,只是重新扛起米袋,越過他走上踏板。
「開船了。」有人喊。
泰悟握緊旅行袋提把,登上甲板。夕陽貼著海面往下沉,金紅色的光在浪尖碎成一片。客船慢慢離開莞島港,岸上的人影縮小,手機訊號格數也一格一格消失。
他站在甲板邊,聽著引擎把海水推向身後。遠方的道來島還只是地平線上一道暗影,像一個沉默太久的病灶,等著他靠近。
就在船身轉向外海時,船艙裡的無線電忽然傳出斷續雜音。
「道來島……衛生支所……有人嗎?老人倒下了,叫韓所長……」
聲音被浪聲撕碎,下一秒只剩沙沙電流。
船員回頭看了泰悟一眼。
那一眼沒有催促,卻像已經把答案放到他手上。泰悟低頭看著旅行袋裡那件白袍,第一次覺得它沉得不像布料,而像一個他還沒有承認的名字。
下雨之前,別喝島上的水
第 2 話 倒下的老人與打不開的門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