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悟沒有立刻問「為什麼」。
浪聲在兩人腳邊碎開,又退回黑暗裡。瑞鎮站在濕沙邊,肩膀被風壓得很低,剛才那句話像從他身體裡被硬拉出來,留下空洞的尾音。
『我在這裡等過尹民浩。』
泰悟看著黑色岩壁下的石縫。那裡曾卡著老花束、腐爛的紙片與韓正宇留下的處方箋碎片。老人們每月來到這裡,反覆念八月二十七日、念那些名字,像怕潮水把它們一個個帶走。
「那晚你幾歲?」泰悟問。
瑞鎮的喉結動了一下。「七歲。也可能快八歲。那時候我只記得風很大,大到站不穩。」
他的聲音低而平穩,聽起來像在講別人的事。可是泰悟看見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指緊握,指節被攥到泛白。
「尹民浩是誰?」泰悟問。
瑞鎮沉默很久。
海面遠處翻起一道白浪,風把水氣推到臉上。泰悟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補上一句安慰。醫院裡他看過太多家屬在壞消息前等待,那時多說一句,都可能變成另一種催促。
瑞鎮終於開口。
「我父親。」
那三個字被浪聲壓得很輕,卻像一塊重物落進泰悟胸口。
他想起瑞鎮第一次在衛生支所看見第五份處方紀錄時,臉色忽然發白,轉身走出門外。那不是單純怕舊事被翻開,也不是為了替誰遮掩。那張暈開的姓名欄,不是他剛認出的線索,而是他十八年來一直不敢正眼看的東西。
『尹……浩。』
原來中間那個被水氣吞掉的字,早就卡在瑞鎮喉嚨裡。
泰悟慢慢蹲下,把背包放到鵝卵石上。裡面裝著他從支所帶出來的影本:氣象觀測紀錄、港口警報時間、第五份處方紀錄、死亡診斷書影本,還有尹民浩的木名牌照片。他拿出透明資料夾,用手電筒壓住頁角,避免被風翻走。
「我確認過。」他說。
瑞鎮沒有看他,只盯著浪線。
泰悟把氣象紀錄翻到十八年前八月二十七日。紙面在風裡微微發抖,晚間二十一時那一欄,被他用紅筆圈了兩次。
「那天白天是颱風注意報,二十一時升為颱風警報。風速、雨量和氣壓變化都對得上。你父親名牌背面的『八二七,二一』,不是病歷號,是那一晚颱風警報發布的時間。」
瑞鎮的手指更用力地扣進掌心。
「官方紀錄呢?」他問。
「碼頭事故,四名死亡。」泰悟把死亡診斷書影本攤在旁邊,「崔英萬、朴貞淑、金大植,還有另一個名字。四份死亡診斷書。死因被寫成心肺衰竭、急性心衰、呼吸衰竭,最後都歸到自然死亡或事故後死亡。」
「沒有尹民浩。」
「沒有。」
瑞鎮短短笑了一聲。那不是笑意,只是氣從胸腔被擠出來。「所以他不是死者。」
泰悟看向另一張紙。「但第五份處方紀錄有他。」
那張影本上的墨跡被潮濕歲月暈開,仍能看出「全身濕冷」、「乾咳」、「高燒」、「意識不清」、「右手紅斑」、「補液」、「氧氣」、「再評估」。姓名欄殘留的筆畫,與名牌上的尹民浩終於重疊。
「送到衛生支所時,他還活著。」泰悟說,「韓所長留下的紙角也寫了,第五名,送達時仍有呼吸。」
瑞鎮閉了閉眼。
這次他的平靜裂出一條縫。風把他的頭髮吹亂,額前陰影壓到眼睛上。泰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那雙手抖得很細,像在極力壓住某種遲來的疼痛。
「我記得他說會回來。」瑞鎮說,「那天傍晚,家裡屋頂被風吹得一直響。我媽已經走了很久,家裡只有我和他。村裡有人來叫他,說碼頭那邊需要人,還有人不見了。他叫我待在屋裡,可是後來風把門吹開,我以為他回來了,就跑出來。」
泰悟沒有打斷。
瑞鎮看向黑色岩壁。「我一路跟到這裡。那時候浪比現在高,雨打在臉上,很痛。我躲在石頭後面,看見有人抬著人過去,也看見支所那邊的燈。可是我沒看清哪個是我父親。」
「你在這裡等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瑞鎮說,「小孩子不知道時間。我只記得有人把我抱走。隔天,大人們說我爸死在碼頭事故裡,屍體被浪帶走,找不到了。」
泰悟的眉心微微收緊。「沒有遺體?」
「沒有。」
「那死亡登載呢?」
「我長大後問過面事務所。」瑞鎮的聲音乾了些,「他們說當年資料受損,碼頭事故死者有四個,尹民浩……不在正式名單上。又有人說,沒有遺體不能補登。也有人說,別再問,問了也不會讓死人回來。」
泰悟看著資料夾裡的幾張紙。四份正式死亡診斷書、第五份處方紀錄、名牌、韓正宇紙角,像幾塊被人刻意分散的骨頭。每一塊單獨看都不完整,放在一起,卻開始有了人的輪廓。
「所以你一直留在島上。」泰悟說。
瑞鎮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海風吹過一陣,濕冷的味道貼上皮膚。泰悟想起瑞鎮總是在第一時間開車、搬氧氣瓶、衝向港口、守無線電。他不像其他人用沉默保持距離,反而站在所有急症最前面。那時泰悟以為那只是年輕、熟悉路、行動快。現在才明白,他不是在替村裡跑腿。
他一直守在那個沒有答案的夜晚旁邊。
「我考過離島外的工作。」瑞鎮忽然說,「莞島、木浦,都有。船廠也找過人。我每次都想走,可是只要收拾東西,就會想起那天晚上。」
他抬起手,指向腳下那片被浪反覆抹平的濕沙。
「我想,萬一我走了,就真的沒有人記得他在這裡。老人們會繼續念,可是他們說不清。錦禮會長每次聽到我問,就說小孩子不要翻死人。韓所長……」
他停住。
「我舅舅怎麼樣?」泰悟問。
瑞鎮的嘴角動了一下。「他不會罵我。他會把藥袋整理好,叫我先吃飯,然後避開我的眼睛。每次都是那樣。」
泰悟的呼吸慢了一拍。
那種沉默,他太熟悉了。韓正宇生前在家族聚會上也常這樣,把話題折到天氣、吃飯、身體狀況,避開真正會裂開的地方。泰悟曾以為那只是舅舅不擅表達。現在才知道,有些沉默不是沒有話,是話被責任和恐懼一起壓在喉嚨裡。
「他留下了紀錄。」泰悟說。
瑞鎮轉頭看他。
「這不能替他解釋全部。」泰悟把第五份處方影本放在名牌照片旁邊,「但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韓所長沒有把尹民浩忘掉。他把你父親的名字拆開,藏在處方、名牌、石縫和梁福男那裡。也許他那時候沒有辦法讓名字進入正式紀錄,但他沒有讓它消失。」
瑞鎮的眼神晃了一下。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問。
這句話沒有質問的聲量,反而低得幾乎聽不見。可泰悟被它按住了。
他可以用很多理性的話回答。證據不足、牽涉郡廳、村裡壓力、當年還有活著的病人、離島沒有替代醫師。每一個理由都可能是真的。可是對一個七歲孩子來說,那些理由全都沒有重量。
因為他等了一整夜,只等到大人告訴他別問。
泰悟合上資料夾,手指停在透明膠片上。「我不知道。」
瑞鎮看著他。
「我不能替韓所長回答。」泰悟說,「也不能替那些沉默的大人回答。現在能確認的是,尹民浩那晚被送到衛生支所時仍有呼吸,官方紀錄卻只有四名死者。這兩件事同時成立,就表示有人把他從紀錄裡拿掉了。」
瑞鎮的下顎繃緊。
「那個人是誰?」
「還不知道。」泰悟說,「但名冊被割走,水樣有異常,孩子們現在的症狀和十八年前紀錄重疊。這不只關係到你父親是怎麼死的,也關係到現在還有人正被同一件事傷害。」
瑞鎮垂下眼,呼吸在風裡變得粗重。
泰悟看見他的憤怒正在聚起來。那不是爆裂的吼叫,而是一種更危險的安靜。若任它往前走,下一步可能是碾米廠、面事務所,或任何一扇當年閉上的門。
「瑞鎮。」泰悟開口,「你想找出誰抹掉你父親的名字,我明白。但現在支所裡有三個孩子的檢體,有水樣,有還在發燒的人。你如果只為了復仇衝出去,會有人趁機把剩下的東西也拿走。」
瑞鎮沒有回答。
浪花爬到他的鞋尖,又退回去。他像被那句話拉住,卻還沒有完全停下。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我從小就想問,我爸到底怎麼死的。」
泰悟看著他。
「可是每個大人都用同一種臉看我。」瑞鎮說,「好像我問的不是父親,是他們藏在屋裡的東西。後來我就不問了。我開車,接人,搬東西,幫忙送急診,誰叫我都去。只要留在這裡,我總覺得哪一天會有人受不了,自己說出來。」
他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光。
「所以我不是不想離開道來島。我是走不了。不是船班,是這裡。」
他的手指指向黑色岩壁下方,又慢慢落回胸口。
泰悟喉嚨發緊。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經也把留在島上的理由說得很簡單:颱風停航、病人需要、證據還沒送出去。可真正把人困住的,常常不是外面的風浪,而是身後有一口尚未被確認的呼吸。
他正要開口,海灘上方忽然傳來細碎聲響。
不是浪聲。
那聲音從坡道邊的矮草間滑過,像有人踩到碎石後急忙收腳。泰悟抬頭,手電筒光束立即掃向上方。
坡道口有一道黑影。
對方顯然沒料到光會這麼快照上來,肩膀猛地一縮。帽緣、厚外套、略微佝僂的背影在光裡露出一瞬。
崔斗植。
他站在通往村路的小徑旁,臉色被手電筒照得灰白。那不是剛好路過的姿勢。他的身體朝著海灘,腳尖卻已經轉向碾米廠方向,像把兩人的話聽到一半後,才終於發現自己不能再站下去。
「斗植。」泰悟喊。
斗植沒有回答。
瑞鎮也看見了。他整個人僵了一秒,下一秒便往坡道衝去。「你聽到了什麼!」
斗植像被那句話刺中,猛地轉身。碎石被他踢落,沿坡面滾下來,啪嗒啪嗒落在鵝卵石間。
泰悟抓起資料夾追上去。風聲、浪聲和瑞鎮急促的腳步聲混在一起,坡道上那道佝僂身影越跑越快,直直消失在通往碾米廠的黑暗裡。
而泰悟在追上坡頂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斗植不是現在才來的。
他可能從瑞鎮說出「尹民浩是我父親」之前,就一直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