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下雨前,先看北邊。』
那行字在日光燈下透得很淡,卻比滿桌紅圈更刺眼。泰悟沒有立刻翻過卡片,只用指尖壓住邊角,像怕那張脆紙一碰就碎,也像怕自己一鬆手,剛才排出的規律又會重新散回霧裡。
瑞鎮站在桌邊,視線落在那行字上。「北邊?」
泰悟把卡片翻過來。背面空白處的字跡確實是韓正宇的。筆畫比後期診療卡上的字更穩,末端沒有抖,卻像匆忙之間寫下,墨水被潮氣暈開,只剩那一句還勉強能辨認。
「你知道他指哪裡嗎?」泰悟問。
瑞鎮的喉結動了一下。「道來島北邊很多地方。山丘、舊路、鵝卵石海灘,還有……」
他停住了。
泰悟抬眼看他。「還有什麼?」
診療室裡只剩舊電扇轉動的聲音。窗外海風拍著鐵皮雨遮,夜色沉得像一層壓下來的布。瑞鎮的手放在桌緣,指節微微收緊,最後卻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還有一些舊設施。」他說,「現在沒什麼人在那邊。」
泰悟沒有繼續追問。他把卡片重新放回桌中央,拿出新的白紙,把「北邊」兩個字寫在共同症狀旁邊,再畫出三欄:孩子、老人、日期。
那一晚,他沒有睡。
朴美羅早就離開,衛生支所的門也鎖上了,可診療室的燈一直亮著。泰悟把卡片依年份排開,又依家戶重新分類。張家、金家、李家、徐家,紅疹多出現在梅雨前後;梁福男、朴萬洙、金順德,手抖與短暫混亂常在高燒之後留下。更早的卡片裡,診斷欄有時寫感冒,有時寫病毒疹,有時只開退燒藥和藥膏,可韓正宇在邊角留下的字越來越多。
肘外側,上行。
夜間低熱。
下雨前注意。
泰悟把日期一個個抄到紙上。起初像雜亂的點,凌晨三點以後,點開始往某幾個季節靠攏。春末、梅雨前、颱風季之前。若只看一戶,是偶然;若只看一年,是運氣不好。可十年、十二年、十幾年都這樣,就不再是島上濕氣重能解釋的事。
他揉了揉眼下,拿起梁福男的卡片。五年前的手抖、三年前的混亂、去年迷路,旁邊都有「本人拒絕轉診」。孩子的卡片也一樣,家長拒絕抽血,觀察即可,船班不便。
島把每一個問題都留在島上,久了,問題就學會用不同名字出現。
清晨快亮時,瑞鎮端著兩杯即溶咖啡進來。他大概也沒睡,頭髮被海風壓得更亂,眼底有紅絲。
「你整晚都在看?」他把杯子放下。
「嗯。」
「有找到什麼?」
泰悟把整理好的紙推給他。「特定家戶、特定季節,症狀集中。孩子是紅疹、低熱、咳嗽。老人是手抖、記憶下降、高燒後混亂。不是完全重疊,但出現時間太接近。」
瑞鎮看著那些紅線,臉色越來越沉。「這些家……並不都在同一區。」
「所以我想知道水怎麼走。」
瑞鎮的手一頓。
泰悟喝了一口已經發苦的咖啡。「村裡飲用水。哪些家接北邊,哪些用井水或雨水桶,學校、會館、海女倉庫分別從哪裡供水。還有作業海域。孩子常去玩的地方,老人常走的路,都要畫出來。」
瑞鎮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紙放回桌上,像那不是一張表,而是一塊被人挖開的地面。
「韓醫師。」他低聲說,「你來島上還沒幾天。」
「這跟幾天無關。」
「有關。」瑞鎮抬起眼,語氣仍平,卻比平常硬了些,「道來島很小。誰家喝哪邊的水,誰家以前出過什麼事,誰不去陸地醫院,大家嘴上不說,心裡都知道。你如果把這些連在一起問,沒有人會覺得你只是想做紀錄。」
泰悟看著他。「那他們會覺得什麼?」
瑞鎮沉默了幾秒。
「會覺得你在翻舊帳。」他說,「在道來島,刨根問底的人會惹人厭。」
那句話落下來時,泰悟想起錦禮站在門口的眼睛,想起梁福男抽走藥袋的手,也想起舅舅卡片背後那句「下次下雨前」。
「所以韓所長才只寫在背面?」泰悟問。
瑞鎮沒有回答。
泰悟把紙收回來,聲音仍然平穩。「我不是在問誰讓誰不舒服。我在問可能讓孩子發燒的東西在哪裡。」
瑞鎮的下顎繃緊。他像想說什麼,最後只從桌邊拿起筆,在空白處畫出一條粗略路線。
「這是村子中間的主幹。」他說,「南邊多用舊井和各家雨水桶。靠學校那一帶,有時會接北邊蓄水槽的水。不是每天,水壓不穩時才會調。」
泰悟的筆尖停住。「北邊蓄水槽?」
瑞鎮把視線移開。「我只知道這些。詳細要問面事務所。」
「誰管理?」
「輪值。也有委託的人。」瑞鎮停了停,「韓醫師,今天先不要去問。」
「為什麼?」
瑞鎮看向窗外逐漸發白的海面。「因為你還要開診。」
這不是回答。泰悟知道。瑞鎮也知道。
上午九點,衛生支所重新開門時,門外已經有幾名家長帶著孩子等著。昨天留下紀錄的四個孩子都被叫回來量體溫、檢查紅疹,另外又多了兩名家長,嘴上說只是順路,袖口卻都被孩子抓得皺成一團。
泰悟一個個看完,體溫多在三十七度多到三十八度之間,紅疹有的變淡,有的往上蔓延。徐娜英夜裡咳得更明顯,耳後淋巴結腫了些。李俊浩母親說孩子半夜喊冷,早上又正常,她說到一半就看向錦禮,像在找一句能讓自己安心的判斷。
錦禮今天也在。她坐在候診室長椅最外側,雙手放在膝上,背脊筆直,像不是來看診,而是守著某條界線。
泰悟把幾張轉診建議單推到家長面前。
「今天能搭船的,帶孩子去陸地醫院。」他說,「抽血、尿液、必要時做感染和毒物相關檢查。這裡沒有足夠設備。」
一名父親立刻皺眉。「只是紅疹跟低燒,要做到那種程度?」
「同一時間,多個不同家戶孩子出現相同部位紅疹和發燒。」泰悟說,「需要確認原因。」
「可是今天去,晚上不一定回得來。我店裡怎麼辦?」
另一名母親抱緊孩子。「陸地醫院一排就是半天,小孩又會暈船。韓醫師,先擦藥觀察不行嗎?」
泰悟看著她。「觀察可以。但如果是群聚症狀,只觀察會錯過時間。」
「群聚」兩個字讓候診室瞬間安靜。
有人倒抽一口氣。有人低聲問是不是傳染病。孩子們不懂大人的語氣,只抓著手臂,眼睛在診療室和母親臉上來回看。
錦禮終於站起來。
她沒有提高音量,可她一走進診療室,狹窄空間立刻像被她的影子塞滿。她停在泰悟和家長之間,眼睛冷冷地看著他。
「你不能這樣嚇唬島民。」
泰悟抬頭。「我是在說明風險。」
「你說群聚,說陸地檢查,說毒物,這些話一傳出去,今天下午全村都會以為孩子們得了怪病。」錦禮的聲音乾而硬,「你有證據嗎?」
「有共同症狀。」
「共同症狀不是病名。」
「所以才要檢查。」
錦禮的手指在袖口下收緊。「檢查?船費誰出?孩子吐在船上誰照顧?到了陸地,醫院說沒什麼大礙,回來之後誰替他們面對村裡那些眼光?」
泰悟沒有移開視線。「如果有事,誰替他們承擔沒有檢查的後果?」
診療室裡的空氣繃到幾乎發出聲音。
家長們在門口僵住,沒有人敢插話。朴美羅拿著掛號本,手停在半空。瑞鎮站在候診室邊緣,眉頭深鎖,卻沒有上前。
錦禮一步也不退。「你不是第一個把孩子送去陸地的醫生。」
泰悟知道她說的是誰。十年前,女兒高燒、船班延後、抵達太遲。那不是她講過的故事,而是她整個人一直背著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了些。「我也不是第一個因為怕嚇到人,就把紀錄留在紙上的醫生。」
錦禮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你拿韓所長來諷刺我?」
「我拿孩子在說。」
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是孩子的卡片、轉診單、紅筆圈出的手臂示意圖。那一刻,泰悟清楚感覺到,道來島不是不懂危險,而是太懂危險之後,學會先保護自己的日常。可病不會因為日常需要被保護就停下。
錦禮的嘴唇抿成一線。「韓醫師,你想留在這裡一個月,就不要把這座島攪得人心惶惶。」
「如果不攪動,底下的東西永遠不會浮上來。」
「浮上來之後呢?」她逼近半步,「你回首爾,留下誰來收?」
泰悟的手指按在轉診單上。那句話正中他無法反駁的地方。他確實只說過一個月。桌上每一張紙,每一句「去陸地檢查」,最後都可能變成他離開後別人要承受的重量。
可他還沒開口,候診室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那不是驚呼,而是被恐懼撕開的尖聲。
「娜英!娜英啊!」
泰悟猛地站起。椅腳撞到地面,發出刺耳聲響。錦禮回頭的瞬間,他已經繞出桌邊。
候診室裡,徐娜英從長椅上滑倒在地。她小小的身體僵硬弓起,四肢一下一下抽動,眼睛往上翻,嘴角有白沫。母親跪在旁邊想抱她,被泰悟一把喝止。
「不要抱!讓開!」
候診室亂成一團。有人哭喊,有人往門口退,孩子們被大人拉到身後。朴美羅臉色發白,瑞鎮已經衝去拿急救包。
泰悟蹲下前,發現錦禮還站在診療室門口,正好擋住通往藥櫃和治療床的路。
「馬錦禮,讓開通道!」
他的聲音第一次在衛生支所裡炸開。
錦禮的肩膀明顯一震。
下一秒,她沒有質問,沒有反駁,也沒有用那雙刺人的眼睛壓回來。她立刻側身,一把推開旁邊僵住的家長,替泰悟清出路。
泰悟衝過去拿起體溫計和氧氣面罩,回到孩子身邊時,徐娜英的抽搐還沒停。她露出的手臂上,那片原本只到上臂的紅疹,已經越過肩頭,沿著頸側冒出新的暗紅斑點。
體溫計發出尖銳短音。
四十點三度。
泰悟看著那個數字,聽見自己心裡某條線,終於斷了。
下雨之前,別喝島上的水
第 10 話 上鎖抽屜邊的死亡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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