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砍進肩膀時,鄭有燦沒有叫出聲。
他只是往旁邊倒下,臉頰撞上濕熱的泥地。血從鎖骨下方噴出來,沿著破爛軍服往胸口灌,像有人把燒開的鐵水倒進身體裡。耳邊有砲火,有踩碎骨頭的腳步聲,也有他已經聽過太多次的陌生語言。
這一次,他是某個殖民星步兵。
上一次,他是拿著彎刀衝向城牆的奴隸兵。
再上一次,他連名字都沒有,只是一個在雪地裡抱著訊號旗,被同伴踩過去的少年。
有燦睜著眼,看見赤紅天空下方,黑色圓環像牧場柵欄般一圈圈旋轉。圓環上嵌著無數眼睛,每一隻都冷靜地記錄著他臨死前的恐懼、疼痛、後悔,以及那點可笑的求生慾。
『又來了。』
肺部破裂之前,他只剩下這個念頭。
世界斷掉。
再睜開眼時,他正跪在另一片戰場中央。身體換了,傷口也消失了。手裡被塞進一把生鏽步槍,脖子上掛著他看不懂的軍牌。遠方傳來衝鋒號,身旁的男人哭著喊母親,後面督戰者的鞭子已經抽過來。
死亡沒有結束。
在拉凱亞記憶牧場裡,死亡只是一道程序。
十年來,他在數百場戰爭中死去。被砍頭、被燒成焦炭、被毒氣灌滿肺,被戰車履帶壓成無法辨識的肉泥。每一次,他都會在下一座戰場醒來,帶著上一回死亡的痛覺殘渣,繼續被推向新的屠宰線。
起初他會哀求,會哭,會抓住任何看起來像管理者的東西大喊。
後來他學會閉嘴。
再後來,他開始數。
拉凱亞人稱這裡為記憶牧場。人類、異星奴隸、戰敗種族的意識,被塞進一個又一個戰場模型裡。管理者不只需要礦工。礦石會枯竭,肉體會腐爛,但恐懼、忠誠、後悔、憤怒,會在反覆死亡中變得濃縮。
每一次臨死前,天空圓環都會落下灰光,抽走那些東西。
有人在第三次死亡後瘋了。
有人在第十次後開始把拉凱亞稱作主人。
有人在第一百次後,為了換取下一次死亡前少痛一秒,親手把同伴推進火坑。
有燦也差點變成其中之一。
可是他撐住了。不是因為意志特別高尚,而是因為某次醒來時,他在管理者搬運資料的走廊裡,看見一行翻譯殘缺的地球文字。
地球預備牧場。
那一瞬間,比死亡更冷的東西鑽進他的骨頭。
「三號情緒槽,恐懼值下降。」
聲音從天空落下。那不是人類語言,卻透過植入腦內的翻譯器變成清楚意思。
「同一個個體反覆使用過久。忠誠誘導失敗,復仇反應鈍化。建議報廢。」
有燦跪在屍堆中,低垂著頭,讓自己看起來像徹底壞掉的牲畜。他的手指埋在泥裡,沒有顫抖。
報廢。
這個詞讓他等了兩年。
報廢個體會被送往中央控制室外圍清掃區,清除戰場回收後殘留在通道裡的肉塊、骨粉和精神殘渣。那裡離管理者核心最近,也是奴隸能碰到真正設施的唯一機會。
最後一天,赤紅戰場結束後,有燦沒有被丟進新戰場。
他被剝掉軍服,換上灰白色清掃奴隸的薄衣。手腕上的拘束環壓進皮膚,身後兩名監督兵拖著他往通道深處走。走廊牆面透明,外側懸著數以千計的戰場球體。每一顆球裡,都有不同世界的人在喊叫、燃燒、跪下。
拉凱亞人很高,四肢細長,臉部覆著像金屬面具的骨板。牠們不看奴隸的眼睛,只看掛在奴隸胸前的數值牌。
有燦的數值牌上只剩下幾個冷冰冰的判定。
恐懼萃取率低下。
忠誠反應無效。
記憶殘留危險。
預定報廢。
「清掃完成後丟進粉碎槽。」監督兵說。
有燦點頭,像聽不懂,也像早已失去反抗能力。他被推進中央控制室外側的廢料通道,手裡拿著刮刀與盛裝精神殘渣的黑色桶子。
門關上的瞬間,他的呼吸變了。
十年死亡教會他的東西不多。如何在斷手後三秒內止住尖叫,如何從腳步聲分辨督戰者視線,如何讓恐懼看起來像麻木,又如何在監視符文轉向前半拍移動身體。
他用刮刀撬開排放槽的護蓋,鑽進窄得幾乎會擠碎肋骨的管道。金屬內壁滾燙,殘留意識像黏液般刮過他的皮膚,無數陌生人的臨終哀嚎在耳裡炸開。
有燦咬破舌尖,靠疼痛維持清醒。
中央控制室就在管道盡頭。
他從縫隙往下看。巨大的黑色核心懸在空中,像一顆被無數鎖鏈吊起的心臟。核心表面不斷浮現戰場、奴隸名單、情緒數值,以及即將開啟的新計畫。
地球。
那個字像刀一樣刺進眼底。
管理者站在核心下方,骨板臉孔上映著冷光。
「地球文明的模擬介面準備完成。以娛樂形式投放,能降低警戒。初期收集戰鬥模式,第二階段導入真實地城,第三階段契約化。」
另一名拉凱亞執行官問:「若當地種族產生覺醒反抗?」
「反抗也是資料。恐懼也是資料。忠誠也是資料。」
有燦慢慢收回視線。
他沒有時間憤怒。
管道底部有一條維修裂縫,通向核心冷卻環。他在過去兩年裡,從清掃奴隸、搬運兵、被處決前的管理員助手口中,拼出這座設施的節奏。每七百二十次心跳,核心會短暫排熱。那時防護層會薄到只剩一層。
有燦趴在黑暗裡,開始數。
第七百一十九次時,他推開裂縫,整個人摔進核心冷卻環。
警報立刻響起。
灰光刺進背部,拘束環收縮,幾乎切斷他的手腕。他沒有看追來的監督兵,只把手伸進正在張開的防護層裂口。
劇痛從指尖炸開。
那不是燙傷,而是記憶被活生生刮開的感覺。無數戰場同時灌進腦袋,他看見自己死過的每一張臉,也看見那些還沒降臨地球的地城結構像骨架般排列。
指骨碎了。
皮膚裂了。
但他的手終於抓住一塊冰冷堅硬的東西。
核心碎片只有指節大小,灰黑色,像從心臟上剝下來的一片鱗。它一離開主核心,整座控制室都震了一下。
「清掃奴隸!」
執行官第一次喊出他的存在。
有燦拔出手,轉身就跑。
門全部封鎖,走廊變成一條死路。監督兵從兩側湧來,雷射槍口對準他的腿。他被擊中膝蓋,整個人摔在地上,核心碎片在掌心割出深深血痕。
執行官走到他面前,聲音裡第一次帶上情緒。
「吐出來。」
有燦抬起頭。
這十年,他被命令跪下過,被命令衝鋒過,被命令對拉凱亞宣誓忠誠過。他幾乎忘了自己原本的聲音。但此刻,喉嚨裡擠出的笑聲乾啞得像鐵屑。
「你們……也會怕啊。」
下一秒,他把核心碎片塞進嘴裡。
碎片割破舌頭,卡住喉嚨。他用盡全身力氣往下吞。尖銳邊緣刮開食道,血湧上來,他卻死死按住脖子,不讓身體把它吐出去。
執行官的骨板臉孔扭曲了。
「剖開他。」
有燦被拖上處刑台。
那不是他第一次躺在這裡。記憶牧場裡,每個無用奴隸最後都會經過這座平台。上方刀刃寬得像門,邊緣沾著乾黑血垢。身體被束縛帶綁死,胸口被撬開前,他仍能感覺核心碎片卡在喉嚨深處,像一顆不肯沉下去的石頭。
「吐出來。」執行官貼近他,聲音低到只有他聽得見,「那不是你能持有的東西。人類,你只是一頭牲畜。」
有燦想回答,但喉嚨被血塞住。
所以他只是咬緊牙關。
刀刃落下。
這一次,死亡比過去任何一次都快。視野被白光劈開,血腥味、燒焦味、拉凱亞金屬通道裡冰冷的氣味,全都在一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潮濕、狹窄、帶著霉味的空氣。
有燦猛地吸氣,像溺水者被丟上岸。
肺部沒有破洞。脖子沒有被切開。肩膀也沒有戰場刀傷。可是疼痛仍在,像有看不見的手把十年死亡全塞進這副身體裡。他從床上翻下來,額頭撞上冰冷地板,乾嘔了好幾次,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他抬起手。
那是一隻年輕、乾瘦、指節有外送箱磨痕的手。
不是奴隸的手。
不是士兵的手。
他撐著地板想站起來,膝蓋卻軟得不像自己的。房間小得可憐,角落堆著沒洗的衣服,窗框滲水,便宜套房的牆紙因潮氣翹起。遠處傳來首爾街道上的車聲,有人按喇叭,有人醉著大笑。
活著的城市。
沒有砲火。
沒有赤紅天空。
有燦的視線一點一點移向牆上時鐘。秒針平穩地走著,底下掛著房東送的廉價月曆。
日期映進眼中時,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不是拉凱亞入侵後的任何一年。
也不是他被拖進記憶牧場的那一天。
月曆下方,用粗體印刷著一則他曾經在十年前毫不在意看過的廣告。
尼歐黑爾最新作,地城模擬器,三天後正式上市。
有燦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核心碎片像仍卡在喉嚨深處般,冰冷地搏動了一下。
他回來了。
可是他很清楚,拉凱亞的東西,從來不會平白放走任何牲畜。
牆上的秒針跳過一格。
三天。
距離地球自己打開牧場大門,只剩三天。
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
第 2 話 人類首位覺醒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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