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滑的吞嚥聲從霧裡傳來時，有燦先看見的是天花板。
不是燈，也不是裂縫。仁川站原本平直的月台頂部，像被三張半透明的底片壓在一起。第一層是他們站著的現實月台，第二層倒掛在上方，第三層則從鐵軌下方歪斜浮出。柱子穿過柱子，站名牌疊著站名牌，同一列車的車廂在三個高度同時抽搐。
「不要抬頭看太久。」有燦說。
一名受傷乘客剛被娜莉按住肩膀，聽見這句反而抬起臉。上方第二層月台裡，有另一群人也正趴在變形車門前哭喊；其中一個女人明明離他們只有兩公尺，伸出的手卻穿過空氣，像隔著玻璃。乘客嚇得往後爬，傷腿拖出血痕。
有燦抬手，灰色視窗在眼底無聲展開。
【隱蔽的欺瞞】啟動。
他沒有替自己偽裝成強者，也沒有把瑞雅、泰俊或娜莉藏成空白。這種公開災難裡，空白反而最顯眼。於是四個人的表面狀態視窗同時被覆上一層粗糙而可信的標籤。
【消防輔助人員／臨時支援】
【權限：避難引導、簡易救護、現場秩序維持】
【戰鬥能力：未登錄】
紅字廣播閃了一下，像是要重新讀取他們，卻被有燦故意留下的錯字與臨時申請碼塞住。附近幾名仍開著模擬器介面的市民看見他們頭上的標記，臉上終於浮出一點信任。
「救援人員！這邊！」
「別喊。」有燦走到扭曲車門前，聲音乾而穩，「能走的人扶不能走的人。頭部流血、胸口插玻璃、手腳變形的先到樓梯右側。不要往霧裡跑，不要回頭拿東西。」
有人哭著問：「上面也有人啊！他們是不是我們同一班車的人？」
「先救你能碰到的人。」有燦說，「碰不到的，不要伸手。」
這話很冷，卻有效。一名年輕男人原本想跳上軌道，聽見後咬牙停住，轉身扛起倒在旁邊的老人。娜莉立刻接手，將紗布壓上老人額頭，白光只在掌心內側一閃即滅，像是普通頭燈反射。
「看著我。」她對老人說，「吸氣，停一秒，吐氣。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
老人眼神渙散，仍跟著她的聲音動了一下。
泰俊蹲在樓梯旁，平板上的離線平面圖已被他畫滿紅線。現場樓梯的位置與地圖差了將近十五公尺，原本通往出口的走廊被另一層月台的廣告牆穿過，形成一個只容兩人側身通過的縫。
「主樓梯還能用，但每三十秒會錯開。」泰俊語速極快，「你看地面磁磚，五格後變成舊標線，那是下層月台的地板。踩過去會掉進另一層。臨時動線只能沿柱子左側走，經過服務門，再接消防通道。」
有燦看向服務門。鐵門半塌，門框被列車外殼擠住，兩片鉸鏈扭成黑色疙瘩。
「瑞雅。」
「知道。」
瑞雅蹲到門邊，沒有張開火焰。她把帽簷壓得更低，兩指貼在第一個鉸鏈上，熱度細到像一根看不見的線。金屬沒有爆裂，也沒有發紅，只是鉸鏈內側緩緩塌陷，傳出低低的軟化聲。
旁邊有人驚恐地退開。「她在燒門——」
「切割工具。」有燦立刻接上，「看前面，不要圍觀。」
瑞雅的肩膀繃了一下，火線卻沒有歪。第二個鉸鏈在三秒後被融穿，她用鞋底頂住門板，壓著力道讓鐵門往內倒，沒有砸到任何人。
「一次兩人。」泰俊抓起地上的螢光警示帶，綁在柱子之間，「跟著這條線走。不要踩右邊白磚。白磚下面不是地。」
受傷乘客開始移動。第一批能走的人扶著流血的人，貼著柱子往服務門後方擠。灰霧像被踩痛一樣翻湧，牆上的紅字忽明忽暗。
【救援任務進度上升。】
【請保持情緒反應。】
有燦眼神沉了一寸。
保持情緒反應。
那不是人類活動會用的詞。不是要他們戰鬥，也不是要他們擊殺怪物。這座地城正在要求人群維持某種數值。
尖叫聲再次炸開。
這次不是因為傷口。上方倒掛月台裡，一名影子般的乘客被什麼東西拖向天花板深處。他的嘴張得很大，聲音卻沒有往四周擴散，而是像被一條透明管子吸住，拉成細長的一束，直直沒入頂部廣告燈箱後方。
有燦的背脊瞬間發冷。
他看見了。
那聲尖叫不是比喻。空氣真的被拉出一道凹陷，聲波裡混著紅色微粒，像血霧般被吸往天花板。月台上的人聽見的是餘音，可真正濃稠的部分已經被吞掉。
記憶牧場的餵食槽在腦中打開。
恐懼萃取率。忠誠反應。慾望轉換值。
灰色塔守門者曾測他的刀前心跳，二樓幻覺牆曾逼他交出復仇。拉凱亞從來不只看戰鬥。戰鬥只是打開人的殼，裡面被抽出來的，才是牠們真正要的東西。
「泰俊。」有燦低聲說，「不要把它當戰鬥地城算。」
泰俊抬頭。「什麼？」
「首領吃的不是攻擊判定。」有燦看著天花板深處那片越來越厚的黑影，「是恐懼。」
娜莉那邊忽然傳來孩子喘不過氣的哭聲。
那個先前在直播裡被推倒的小男孩縮在柱子後方，兩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領，喉嚨發出破掉的吸氣聲。他母親額頭流血，急得想把他抱起來，反而讓孩子全身更僵。
「給我。」娜莉跪下，沒有用光，只伸手擋在孩子眼前，「看我的手。不要看上面。吸氣四下，吐氣六下。」
孩子搖頭，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怪物、怪物在上面……」
「我知道。」娜莉的聲音低得像貼在他耳邊，「所以你現在要做一件很厲害的事。你只要跟我一起呼吸，就能讓它少吃一口。」
有燦看見孩子胸口的急促起伏被娜莉一點點拉慢。她沒有承諾沒事，沒有說怪物不存在，只把恐懼拆成能照做的下一口氣。
小男孩終於抽噎著吸進一口完整的空氣。
像是回應那口氣，整個月台的電子看板同時熄滅。
短暫的黑暗落下。哭聲、喘息、腳步與遠處實況主還在硬撐的喊叫，全被壓成一團潮濕噪音。下一秒，所有看板重新亮起。
不是尼歐黑爾的活動標語。
是鮮紅色的名單。
【恐懼數值公開】
每個倖存者頭頂，都浮出一個紅色數字。
抱著斷臂的男人是七十四。抓著手機不放的實況主是八十八。剛被娜莉扶起的老人是六十二。瑞雅的標籤被欺瞞壓在消防輔助之下，仍短暫跳出二十一又被蓋回去。泰俊頭上的數字閃爍不穩，像系統抓不到他到底在怕什麼。
娜莉懷裡那個剛停止發抖的小男孩，頭頂數字從九十一一路降到五十三。
人群看見彼此的數字後，月台陷入比剛才更深的死寂。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指著別人的頭頂尖叫。
「他比較怕！牠會先吃他吧？」
看板最下方，新的紅字緩緩展開。
【恐懼值越高，救援優先度越高。】
【請互相確認。】
有燦的瞳孔微縮。
天花板深處的黑影，在那一刻笑了。
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
第 26 話 有燦跪下成為恐懼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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