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燦的指尖碰上那段雨夜記憶時，核心碎片立刻拒絕。
【代價價值不足。】
【建議重新選擇高價值項目。】
刪除邊界貼著他的脊椎往上爬，像一把看不見的鋸子正在切骨。黑色監視者站在核心室門口，細長手指已抬到他後頸。
「不夠？」
有燦的聲音乾啞得像砂紙。
他沒有看那行「拉凱亞侵略順序相關記憶」。那行字仍在閃，等他自己把未來送出去。灰色塔想要的不是回憶，而是他在記憶牧場裡偷聽、偷看、用死亡換來的弱點情報。
那是地球還沒被咬住以前，唯一能刺回去的刀。
「條件由我改。」
【權限不足。】
有燦把掌心按上地面。血順著指縫滲進三根灰色柱子下方的導線。右眼邊緣那枚針尖大的拉凱亞文字被拉長，像被強行扯開的傷口。
「你想活下去，就吞。」
他用記憶牧場的管理語言，一字一字壓進喉嚨深處。
「我交出外送員時期的瑣碎記憶。雨夜咖啡、凌晨等紅燈時聞到的烤魚味、送錯地址後被罵的門牌、在電梯裡靠著外送箱睡著的三十秒。」
畫面一個個從牆上浮起。濕透的球鞋。便利商店白光。陌生人遞來紙杯時指節上的OK繃。那不是攻略，不是弱點，也不是能改變戰爭的情報。
可那曾證明，他在成為牲畜以前，確實活在地球上。
【代價不足。】
有燦的牙關收緊。
他抬頭看向另一列記憶。赤紅戰場邊緣，那些連名字都沒能保住的人。毒霧裡的少年、腹部被長矛貫穿的女人、斷腿老人、雙手被縫住的異星奴隸。他不能交出他們存在過的事實。那會比死亡更接近拉凱亞想要的結果。
於是他只碰向臉孔的邊緣。
「再加一部分。」
【請定義。】
「無名同伴的臉孔輪廓。不是聲音，不是行動，不是他們做過的選擇。只封存一部分臉。」
核心室安靜得只剩刪除邊界切割空氣的聲音。
這是卑鄙的交易。
他知道。用死者的臉換權限，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像重新把他們拖回屠宰線。但如果他在這裡被刪除，侵略順序、核心弱點、灰色塔公式，全都會跟著消失。
有燦閉了閉眼。
『對不起。』
那句話沒有出口。
因為道歉也會被系統分類成情緒材料。
【代價重新估算。】
【外送員瑣碎記憶：可鎖定。】
【未命名同伴臉孔輪廓：部分可鎖定。】
【禁止選擇拉凱亞侵略順序相關記憶。】
【交易條件異常。】
核心碎片像被迫嚥下碎玻璃般震動。
【管理者權限臨時開啟。】
【核心室鎖定解除。】
【刪除程序暫停：三十秒。】
黑色監視者的手指停在距離他後頸半寸的位置。
【異常。】
那是它第一次不再只是宣告結果。
有燦沒有回頭。他搶在膝蓋癱軟前往前撲，抓住三根灰色柱子中最左側的一根。柱子看似纖細，真正碰到時卻像握住一整座塔的脊椎。無數細小視窗從柱面彈出，試圖把他重新分類為攻擊者。
【戰鬥對象名單更新中……】
【生產輔助個體。】
【攻擊判定不成立。】
【行為分類：維修。】
虛假存在登錄在這一刻救了他。
對灰色塔來說，他不是闖入核心室的玩家，也不是首領挑戰者。他是最低階生產輔助，是被允許接觸底層設備、清理錯誤、替核心擦去雜訊的垃圾職業。
黑色監視者跨出一步。
「停止。」
有燦把全身重量壓上第一根柱子。
柱子內部傳來清脆裂聲。灰白光線從裂縫中噴出，像被扯斷的神經。第一根柱子倒下時，核心室牆上的記憶畫面也跟著碎了一角。
便利商店屋簷下的雨聲消失了。
那杯熱咖啡的溫度從他的掌心剝落。
有燦差點停住。
下一瞬，倒數在右眼邊緣閃起。
【剩餘時間：二十一秒。】
他咬住舌尖，把血腥味壓進喉嚨，轉向第二根柱子。
黑色監視者這次不再等判定。它的手臂變成細長黑刃，直接切向有燦腰側。可核心室規則仍把他排除在戰鬥名單之外，黑刃穿過他身旁半寸時，被無形牆面偏了一點。
那一點夠了。
有燦撞上第二根柱子，肩膀先一步脫臼。他沒有修正姿勢，反而用脫臼的痛覺讓意識更清醒，另一隻手摳進柱面裂縫，用力往外掰。
【維修行為超出範圍。】
【重新分類中……】
「慢了。」
第二根灰色柱子崩塌。
這次沒有咖啡，也沒有雨。赤紅戰場邊緣，有一張臉悄無聲息地被擦掉。不是整個人，只是額頭、眼睛、鼻梁的輪廓，從他的記憶裡空了一塊。
有燦知道那個人曾在某場戰爭裡把他從屍堆下拉出來。
他知道那個人曾笑過。
可是他想不起那張臉。
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小塊，沒有血，卻比傷口更冷。
黑色監視者的灰眼驟然放大。
【登錄結構受損。】
【核心支撐率：三十三。】
【強制排除。】
刪除邊界從地面重新炸開，這一次不再沿著規則走，而像洩洪般淹向整座核心室。牆面、地面、圓門，全被灰白線條切成錯位格子。
有燦看向最後一根柱子。
第三根柱子與拳頭大的教學核心直接相連。只要它斷，核心就會失去支撐。可同時，未完成的覺醒登錄也會暴露在拉凱亞格式與地球伺服器握手之間最脆弱的位置。
核心碎片在喉嚨裡發出尖銳警告。
【建議中止。】
【核心不穩定。】
【載體損失率過高。】
有燦笑了一下。
「現在才怕？」
他衝向最後一根柱子。黑色監視者的黑刃從背後刺來，擦過他的肋骨，把皮肉切開一道長口。痛楚讓視野短暫發白，但他的手已經按上柱面。
第三根柱子沒有裂開。
它反而亮起，像認出他的手。最低階生產輔助的登錄權限、報廢清掃個體的識別編號、剛剛被鎖進系統的瑣碎記憶，全被柱子吸入，組成一道勉強能通過核心門檻的假鑰匙。
有燦明白了。
這不是用來打碎的柱子。
這是讓管理者抓住核心的最後把手。
他沒有再撞。
他把手指插進柱子與核心交會的縫隙，硬生生抓住那顆拳頭大的灰白核心。
冰冷從掌心鑽進骨頭。核心開始脈動，一下一下，像尚未出生的心臟。喉嚨深處的核心碎片被牽動，兩股權限撞在一起，瞬間把他的腦內撕成無數視窗。
【警告。】
【權限逆流。】
【管理者碎片定位中。】
【存在登錄即將完成。】
黑色監視者第一次伸出兩隻手，像要把他連同核心一起撕開。
有燦卻把核心往掌心更深處扣住。
「不是你登錄我。」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我把你們騙進登錄欄。」
第三根柱子在他掌下粉碎。
灰白核心發出沒有聲音的尖叫。整座核心室像被從內部反摺，三根柱子的殘骸同時化成光屑。黑色監視者被推得後退半步，灰眼裡第一次出現無法整理的雜訊。
有燦的掌心裂開，核心碎片的權限沿著傷口倒灌回去。不是完整控制，而是把「生產輔助」、「報廢清掃個體」、「F級」、「無價值」這些分類，全部塞進第一覺醒者誕生的最上層通知裡。
灰色塔外側，尚未完全握手的地球伺服器似乎被驚醒。
【第一教學核心已破壞。】
【人類首位覺醒條件達成。】
【準備全世界公告。】
核心室上方展開巨大文字。
【人類第一位覺醒者——】
下一行本該接上姓名。
可是那裡浮出的不是鄭有燦。
也不是任何人類文字。
一串報廢清掃個體的拉凱亞識別編號卡在公告欄中央，接著又被「最低階生產輔助」與「F」兩個欄位反覆覆蓋。系統試圖翻譯，試圖校正，試圖向主伺服器確認。
然後它吐出刺眼紅字。
【ERROR：ANNOUNCEMENT_TARGET_NOT_FOUND】
【ERROR：PUBLIC_RECORD_COLLISION】
【公告中止。】
世界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灰色塔開始崩塌。
黑色監視者的半截手臂被核心碎裂的白光吞沒，它仍試圖往前，額心灰眼死死鎖住有燦。但下一秒，戰鬥對象名單在破碎視窗裡最後一次刷新。
【目標：無。】
【生產輔助個體：已完成維修。】
有燦跪倒在崩裂的核心殘骸前，掌心裡只剩灰燼般的細光。他想起雨夜裡有人遞給他咖啡，卻想不起那杯咖啡的溫度。他記得某個人救過自己，卻再也拼不回那張臉。
代價已經收走。
可他沒有把侵略順序交出去。沒有把拉凱亞弱點交出去。沒有把地球的刀交出去。
四周所有聲音忽然斷線般消失。公告沉默後，本該結束的灰色視窗沒有關閉，而是在有燦右眼最深處，緩慢浮出一行比錯誤代碼更小的文字。
【未公開獎勵計算中。】
那行字閃了一下，隨即被另一個更冰冷的判定覆蓋。
【偵測到公告失敗原因：欺瞞。】
【正在生成對應技能。】
全世界以為是地城遊戲，首位覺醒的我卻忙著騙過外星系統
第 9 話 隱蔽的欺瞞與灰塔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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