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志赫那句話落下的瞬間,泰悟耳邊的快門聲全都遠了。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志赫卻像終於抓到能讓他停下來的東西,嘴角抖了一下,露出不像笑的笑。
「聽不懂嗎?」志赫握緊碎裂手機,裂紋裡映出他發紅的眼睛。「你把我家弄成這樣,那我也可以去碰你家。很公平吧?」
泰悟的手指探向書包背帶。黑色蠟燭隔著布料傳來冰冷的存在感。只要拿出來,只要在這裡刻下姜志赫的名字,讓他現在就跪在所有記者面前哭出來——
可是下一秒,福順睡在薄被裡的臉浮上腦海。
青松公寓三零二號。
泰悟猛地轉身。
「喂!」
姜志赫伸手想抓他,泰悟甩開那隻手,書包從肩上滑落,重重撞上地面。他連回頭撿都沒有,推開圍觀學生,沿著坡道往下狂奔。
身後有人喊他的名字。記者的鏡頭轉過來,學生群組的手機聲此起彼落。泰悟什麼都聽不清,只聽見心臟在胸腔裡撞得發疼。
他跑過公車站,跑過剛開門的五金行,肩膀擦傷被拉扯,汗水浸進傷口,像把鹽往肉裡揉。清晨的路面還濕著,鞋底打滑了兩次,他用手撐住牆才沒跌倒。
不能慢。
姜志赫不會只是說說而已。姜文植手裡有地址,律師知道福順是籌碼,真明人力那些人能把未成年學生塞進工廠,也能把一個老人家的門當成隨手推開的紙板。
泰悟衝上山坡時,肺裡像塞滿鐵鏽。青松公寓外牆斑駁,樓梯間的燈白天也暗。他一步跨兩階,三樓轉角的紙箱被他撞歪,塑膠繩刮過手背,他顧不得痛。
門口沒有陌生鞋印。
門鎖沒有被撬。
他仍然不敢相信。鑰匙插進鎖孔時,手抖得讓鑰匙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門一打開,他幾乎是撲進屋裡。
「奶奶!」
屋內沒有回答。
薄被裡的人動了一下。福順側躺在床上,花白頭髮亂在枕邊,臉頰浮腫,呼吸雖慢卻平穩。她手邊放著半杯水,藥包還在桌上,門鍊從裡側掛著,窗扣也扣得很緊。
泰悟跪在床邊,手碰到福順手腕。
脈搏還在。
他閉上眼,額頭幾乎撞到床沿。那口氣從胸口吐出來時,像是把堵了整夜的血也一起吐掉。
「……沒事。」
福順被他的聲音吵醒一點,睜開混濁的眼睛看他。
「你是……家裡的孩子吧?」
「嗯。」泰悟把被子拉回她肩上。「睡吧。門鎖好了。」
福順像聽懂,又像只是被那句話安撫,嘴唇動了動。「糖果……不要給壞人……」
「不給。」
她又睡著了。
泰悟坐在地上,背靠床腳,讓發抖的手慢慢停下。他以為自己跑回來,只要看見福順平安,就能把姜志赫那句話暫時壓回去。可是越安靜,越有另一種聲音從屋內細細爬出來。
不是電話。
是紙張摩擦信箱的聲音。
泰悟猛地抬頭。
玄關門下方的老舊信箱口,有一角白色紙張露在外面。剛才他衝進來時太急,根本沒看見。現在那張紙靜靜插在鐵縫裡,邊角被門外濕氣浸得微皺。
他站起來,走到玄關。
紙被抽出時,信箱裡發出乾啞的刮擦聲。
那是一張通知書。
上方印著藍黑色標誌——真明人力。下面用制式字體寫著「委託手續費欠繳通知」,收件地址清清楚楚:青松公寓三零二號。收件人:尹福順。
泰悟的指尖瞬間冷了。
通知日期是今天。欠繳項目寫得模糊,什麼介紹費、行政處理費、遲延損害金,像所有騙人的文件一樣,把不存在的債務寫成理所當然。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若逾期未繳,委託方得依程序確認居住狀況並進行訪視。
訪視。
泰悟看著那兩個字,眼前一陣發黑。
這不是單純恐嚇。姜文植還握著奶奶的地址,真明人力的手還能伸進這棟老公寓的信箱。只要文件存在,只要那些人還能把福順的名字放在紙上,校內那些曝光、影片、新聞,都只是把牆敲出裂縫,沒有把伸向家門的手砍斷。
他把通知書攥皺,紙邊割進掌心。
『光讓姜志赫在學校崩潰不夠。』
這個事實像釘子,一根一根釘進腦中。
學校只是入口。志赫、東洙、民奎只是露在地上的雜草。真正埋在底下的,是姜文植,是真明人力,是成進承包,是那些能把人的名字印在文件上,再說這是程序的大人。
泰悟回頭看福順。
她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又被拖進一張陌生紙裡。泰悟走近,替她把手機充電器、藥包、水杯重新擺到伸手可及的位置,又把門鍊扣到最裡格,檢查瓦斯、窗扣、浴室門,最後把玄關鞋櫃推到門後,讓它卡住一半門縫。
做完這些,他站在床邊很久。
「我很快回來。」
福順沒有醒。
泰悟將通知書折起,塞進外套內袋。沒有書包,沒有資料夾,連黑色蠟燭也留在學校坡道那邊。他只拿了生鏽美工刀和手機,便輕聲離開。
他沒有回韓光工業高職。
他下山,穿過仁川站後方越來越亮的街,避開正在開店的攤販與清掃車,鑽進那條潮濕巷弄。鏽紅鐵門仍半掩著,像一張早已知道他會回來的嘴。
月影堂裡的薰香味比上次更濃。
矮桌旁的黑灰冷了,帳冊攤在原位,最後一頁上「尹泰悟」仍停在未完成的墨痕裡。大鏡子沒有紅光,卻在他踏入時緩慢泛起水波。
鏡中的影子站在深處,像等了很久。
「你回來得比我想得快。」
泰悟把通知書拍在帳冊旁。「姜文植。」
影子低頭看那張紙,嘴角慢慢彎起。「終於不是只盯著學校了?」
「讓我看。」
「看什麼?」
泰悟抬起眼,聲音低啞。「真明人力現在還藏著什麼。那些文件後面,還有誰。」
月影堂安靜了一秒。
接著鏡面像被墨水淋開,真明人力的辦公室浮出來。文件櫃、伺服器、倉庫鑰匙、車輛調度表,一層層畫面飛快翻過。泰悟看見姜文植的名字不只連著成進承包,還連向更多陌生公司。夜間派遣、宿舍管理、罰款代扣、居留證保管。
黑線從一份份合約底下延伸出去,像城市地下發霉的根。
鏡面停在一份調度表上。
富平外圍。東洋金屬二號宿舍。未成年實習生二名。外籍勞工七名。管理費未結。移送待命。
泰悟的呼吸停住。
畫面往下沉,映出工廠外圍。灰色鐵皮圍牆後,廠房燈光白得刺眼。再往裡,是一排貨櫃改成的宿舍,窗戶被鐵條封住,門上掛著厚重鎖鏈。走廊地面積著黑水,幾雙拖鞋歪在牆邊。
有人在裡面咳嗽。
鏡子無聲靠近其中一扇窗。玻璃內側貼著報紙,縫隙裡透出一隻手。
那隻手很瘦,指節發紫,掌心沾滿暗紅色血跡。
下一秒,手掌重重拍上玻璃。
砰。
泰悟整個人僵住。
血在玻璃上拖開五道歪斜指痕。窗後的人影抬起頭,嘴巴開合,像在喊救命,卻沒有任何聲音穿過鏡面。
鏡中的影子貼近泰悟耳邊,輕聲說:「你現在還覺得,復仇只在學校裡結束嗎?」
泰悟盯著那隻不斷拍打玻璃的血手。
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敲在他胸口。
他伸手按住鏡面,冰冷立刻咬住掌心。黑線從通知書、姜文植的名字、真明人力標誌一路接到富平外圍那扇上鎖鐵門。泰悟終於明白,若他今晚不走出學校這道圍牆,下一個被拖進文件裡的人,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拍窗。
玻璃內側,血手忽然停止。
那人像看見了鏡子這邊的泰悟,顫抖著用染血指尖,在霧氣上寫下一個歪斜的韓文字。
救。
還沒寫完,窗後的鐵門外便有手電筒光掃過。
一根電擊棒的藍白火花,在畫面邊緣亮了起來。
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
第 22 話 潛入東洋金屬二號宿舍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