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串在鐵門外嘩啦作響,泰悟的手被拉希姆抓得發痛。
「退後。」他壓低聲音。
拉希姆聽不懂全部,卻看懂了他的眼神。他鬆開袖口,往後擠,娜爾吉札也把兩名孩子往牆角推。下一秒,外頭有人罵著把鑰匙插進鎖孔,鎖鏈被拉得撞上鐵皮。
泰悟沒有時間思考。他貼著貨櫃底部往旁邊滑,鑽過堆滿廢料的窄縫。手肘被生鏽鐵片割開,血熱熱地滲出來,他咬住牙,翻進一間半塌的廢料倉庫。
倉庫裡堆著報廢馬達、斷裂管線與油污麻袋。天花板漏水,水滴落在廢鐵上,發出像倒數般的聲音。泰悟蹲在麻袋後方,透過門縫看見宿舍鐵門被打開。
拿電擊棒的男人站在最前面,肩膀寬,頭髮剃得很短。另一名穿著現場管理員背心的男人拿著夾板,指著名單叫人出來。
「娜爾吉札。還有那兩個小的。」管理員不耐煩地說。「高班長說先送到外圍倉,兩個小時後白蛇那邊來接。快點。」
兩個小時。
泰悟的喉嚨發乾。
前一刻還剩十八分鐘,現在不是獲救,而是被移到下一個更深的洞裡。只要那扇門一關,這些名字就會從真明人力的帳冊,滑進白蛇金庫的胃裡。
拉希姆在門邊被推倒。他用身體擋住娜爾吉札,立刻挨了一腳。電擊棒藍白一閃,貼近他的脖子。
「你不是名單上的,閉嘴。」
泰悟的手摸進口袋,只摸到美工刀與皺爛的欠繳通知。沒有黑燭。沒有月影堂。沒有鏡子。
可是廢料倉庫深處,有一面破掉的車用後視鏡,斜斜插在鐵桶裡。
鏡面沾滿油污,卻在泰悟看過去時,像水一樣黑了下去。鏡中的影子站在另一側,嘴角浮著淡笑。
「沒有蠟燭,就停手嗎?」
泰悟的背脊一冷。「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所以才要說。」影子抬起和他一樣蒼白的手。鏡面邊緣滲出黑蠟,滴在鐵桶口,慢慢凝成一截細長蠟燭。「名字在外面。罪也在外面。你只差把門打開。」
泰悟盯著那截黑燭,胸口像被什麼抓住。
他知道這不是救援工具。它是刀。每一次拿起來,他都在把自己推向更深的地方。
門外,娜爾吉札被抓住手臂。她沒有尖叫,只把嘴唇咬到發白。兩名孩子縮成一團,被管理員用夾板敲肩膀。
泰悟伸手接住黑燭。
冰冷瞬間鑽進掌心,像舊日地下街的潮氣又纏上骨頭。他用美工刀抵住燭身,先刻下那名打手班長的名字。
高泰植。
刀尖劃過黑蠟時,外頭拿電擊棒的男人猛然回頭,像聽見有人在耳邊叫他。他粗短的脖子上浮起青筋,卻只看見廢料倉庫門口一片暗。
泰悟又刻下管理員胸牌上的名字。字跡不算清楚,但鏡面裡那道黑線已經接上對方夾板上的罰款名單、宿舍鑰匙、被扣的護照與居留證影本。
影子的聲音貼著鏡底滑出。
「太慢了。」
泰悟的刀停住。
「什麼?」
鏡中的他偏頭,眼神像井水般深。「兩個名字,只能讓兩個人先跌倒。可是外面有十幾個人要逃。你知道更快的方法。」
鏡面展開宿舍裡的臉。拉希姆、娜爾吉札、兩名孩子,還有那些靠牆坐著的移工。每個人都在真明人力帳冊上有名字,每個名字都被扣款、罰金、住宿費與逃跑紅圈纏住。
「把他們也寫上去。」影子輕聲說。「詛咒會沿著所有名字一起爆開。門會開得更快,打手會崩潰得更徹底。你不是想救嗎?」
那提議有一瞬間甜得可怕。
只要刻下去,所有線都會亮起。所有文件都會裂開。那些打手會看見自己犯過的罪,也許會在恐懼裡互相撕咬。娜爾吉札和孩子們就能趁亂跑出去。
泰悟的指尖微微發抖。
他竟然真的想了一瞬。
這個事實比黑燭還冷,從脊椎一路爬上後腦。他用力咬住牙,直到嘴裡有血味。
「不行。」
影子笑意淡了一點。
泰悟把刀尖從燭身上移開,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他們是必須救出來的人。不是該被我綁進詛咒裡的對象。」
鏡中的影子看著他,沒有立刻反駁。廢料倉庫外,管理員已經開始叫人把娜爾吉札拖出來。
泰悟把刻好兩個名字的黑燭放在鐵桶上,卻沒有立刻點燃。他不能只靠詛咒。至少不能讓那些人不知道往哪裡跑。
他從麻袋後方繞到倉庫另一側,牆角有一條廢棄污水管,半截水泥蓋板被撬開,裡頭黑得看不見底。剛才躲進來時,他就是從貨車與廢料之間看到這條管線接向廠外排水渠。狹窄、骯髒,只夠人彎著身爬過去。
但那是出口。
泰悟折回窗下,趁打手轉身罵人,把小石子丟向鐵條。
拉希姆猛地抬頭。
泰悟把手指放在唇前,接著指向廢料倉庫,再指向地面,做出爬行的動作。他怕拉希姆看不懂,又用手機打開備忘錄,亮度調到最低,輸入幾個簡單韓字。
『污水管。倉庫裡。出去後不要走大路。往左,排水渠。』
拉希姆眯眼看了兩秒,臉上先是茫然,接著像被點亮。他回頭用尼泊爾語與其他人急促低語,又用手勢告訴娜爾吉札。
泰悟把另一行字輸入手機,舉給角落那名年紀較大的實習男孩看。
『仁川港附近青少年庇護所。韓珠英。說真明人力、東洋金屬、白蛇金庫。』
這個地址是他之前從韓光夜間部群組求助貼文裡看過的。那時他只是匆匆滑過,覺得那離自己很遠。現在那串地址像最後一根繩子。
男孩的嘴唇動了動,像在記。泰悟把手機貼近鐵條,讓他看清楚每個字。女孩也湊過去,眼睛紅著,死死記住。
「喂,你們看什麼!」管理員突然轉頭。
泰悟立刻收回手機,身體貼回陰影。高泰植拿電擊棒走近窗邊,手電筒光掃過報紙破洞。光束只差一點就要照到泰悟的臉。
光束在破洞外停留了幾秒,隨後轉向另一側。管理員在外面不耐煩地催促著把人帶出來。
泰悟知道時間到了。
他將刻好名字的黑燭收進口袋,從倉庫門縫探出半邊身,對拉希姆做出準備的手勢。拉希姆咬著牙,把娜爾吉札推向宿舍門邊,又拉住兩名孩子。
然而,就在泰悟轉身,正要衝去打開污水管旁的窄門時,身後廢料倉庫的大鐵門忽然從外頭被粗暴推開。
砰!
門板撞上牆,灰塵與鐵屑整片落下。
強烈的手電筒光刺進泰悟眼睛。他下意識抬手遮住,下一秒,藍白電光在光束中央爆開。
高泰植站在門口。
他的另一隻手裡,不是鑰匙,也不是夾板。
是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
照片裡的泰悟穿著韓光工業高職外套,背著書包,從學校坡道往下跑。拍攝角度清楚得可怕,旁邊還用紅筆畫出路線:韓光校門、青松公寓、仁川站地下街、富平東洋金屬。
高泰植咧開嘴,眼裡混著恐懼與被逼出的凶狠。
「尹泰悟,對吧?」
泰悟的血在一瞬間冷到底。
那不是巧合。不是巡邏發現。有人把他的臉、他的動線、他會來這裡的可能性,全都先一步交出去。
照片角落還殘留通訊軟體的轉傳資訊。寄件人的名字被截掉一半,卻足夠看見熟悉的兩個字。
志赫。
高泰植舉起電擊棒,藍白火花照亮泰悟蒼白的臉。
「姜志赫說,你一定會從這條路進來。」
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
第 24 話 黑燭引爆的內鬥與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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