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縫隙裡,姜志赫的手機螢幕亮著。
泰悟看不清畫面,只看見那隻手穩穩舉起,像在等他下車求饒。黑色廂型車的頭燈把老舊貨車照得慘白,後座有人壓著哭聲,拉希姆用破碎韓語和尼泊爾語混著叫大家趴低。
志赫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來。
「下車,尹泰悟。你再逃,只會害死更多人。」
泰悟的指尖冷得發麻。前方兩台車堵死正門,後方追兵的手電筒已經從廢料堆間掃來。左邊是斑駁圍牆,右邊是鐵料山,車內擠著受傷的移工和兩名孩子,任何方向都像死路。
但志赫在笑。
那笑讓他想起樓梯平台、福順的舊照片、凌晨四點十七分的影片,也想起月影堂那句話。
名字一旦刻下,就不會停止。
泰悟沒有拿黑燭。他只猛地將排檔打入倒車檔,低聲說:「抓緊。」
「什麼?」拉希姆愣住。
貨車已經往後衝。
車廂裡所有人撞成一團,娜爾吉札死死摟住兩個孩子。後方追來的打手沒想到他會倒車,手電筒光亂掉,有人急忙跳開。貨車尾端擦過廢鐵堆,金屬刮聲刺得人牙根發酸。
泰悟猛轉方向盤。
老車斜斜倒向左側圍牆。那是東洋金屬外圍的舊磚牆,水泥早已裂開,底部長滿濕黑苔痕。志赫那邊有人察覺意圖,黑色廂型車立刻後退,想補住缺口。
太慢了。
砰!
貨車尾端狠狠撞上牆。第一下只震落碎磚,泰悟的胸口撞上安全帶,差點岔了氣。後座傳來壓抑的痛呼。
他咬牙,再倒。
第二下,牆體發出沉悶裂響,灰塵灌進車窗縫。左後輪陷進碎石,車身劇烈歪斜。
「再一次!」拉希姆突然喊。
泰悟把方向盤打死,倒車油門踩到底。
第三下,老牆整片塌出不規則缺口。保險桿扭曲,車廂內有人被震得摔倒,可缺口外是一條狹窄後巷,堆著廢木板和空桶,沒有車。
泰悟切回前進檔,讓車頭往右一甩,從缺口斜斜擠出去。車側被磚角刮開長痕,玻璃震出裂紋,輪胎壓過水泥塊時整台車差點翻倒。
「攔住他!」有人吼。
泰悟從後照鏡看見志赫推開車門,手機仍對著他。那張臉終於沒有笑,只剩錯愕和扭曲的怒意。
老貨車衝進後巷。
巷子窄到兩側牆面幾乎貼著後照鏡。泰悟不敢放慢,前方每一次轉彎都像把命丟出去賭。後面很快傳來引擎聲,一台黑色廂型車撞過圍牆缺口追來,另一台被倒塌磚塊卡住,一時無法轉向。
「低頭。」
泰悟看見巷尾一排垃圾桶,旁邊停著一台貨架車。他沒有躲,直接擦牆撞過去。垃圾桶翻飛,腐敗的餿水味炸開,貨架車被推到路中央。後方追車急煞,輪胎在濕地上尖叫,車頭撞上牆角。
距離拉開了。
泰悟沒有回頭。他沿著不熟的巷弄亂鑽,經過沒人的五金店、關燈的修車廠與港口外圍貨櫃路。直到東洋金屬方向的警報被海風和船鳴吞掉,他才稍微鬆開手指,卻發現掌心全是汗。
「庇護所。」他啞聲說。「仁川港附近,韓珠英。」
年長實習男孩立刻點頭,用顫抖的手指著手機地圖。他們避開大路,繞過貨櫃車道與老倉庫。二十分鐘後,老貨車停在一棟灰色建築旁。招牌很小,玻璃門後只亮著一盞值班燈。
泰悟按了三次門鈴。
一名三十多歲的女人拉開內門,頭髮隨意綁在腦後,肩上披著舊針織外套。她看見滿車血污與髒水味的人,臉色瞬間變了。
「誰叫你們來的?」
男孩幾乎哭出來。「韓珠英老師……真明人力,東洋金屬,白蛇金庫……請救我們。」
韓珠英的目光落到泰悟身上,手仍壓著安全鏈。
「你是誰?」
「尹泰悟。」泰悟說。「韓光工業高職。」
韓珠英眼神更冷。「新聞裡那個學生?」
泰悟沒有否認。
她掃過拉希姆腫起的眼角、娜爾吉札撕裂的頭巾、孩子濕透的鞋,又看向巷口。「我可以先讓傷者進來。但這裡不是窩藏罪犯的地方。如果警方來問,我不能只憑你一句話留下所有人。」
拉希姆聽懂「警方」兩字,整個人猛地發抖。「不能警察。真明,白蛇,會帶走。」
韓珠英的表情繃緊,卻仍盯著泰悟。
「證據。」
泰悟拿出裂掉的手機,打開相簿。宿舍鐵窗、鎖鏈、罰款帳冊、扣押護照影本、管理員夾板名單、娜爾吉札和孩子被點名的影片,一張張滑過螢幕。接著是他從真明人力帳冊翻拍下來的照片。
他本來不想把這些交給任何人。
但車廂裡每一道呼吸,都比他的祕密更重。
「東洋金屬二號宿舍。」泰悟說。「他們今晚要移走人。真明人力的帳冊有扣款、名字,還有移送備註。」
韓珠英接過手機,越看臉色越白。她停在一段影片上,管理員的聲音正說兩個小時後白蛇那邊來接。她抬頭時,懷疑還沒完全消失,卻已經變成另一種緊張。
「進來。先進來。」
她拆掉安全鏈,叫醒夜班志工,拿出毛巾、急救箱和乾衣服。拉希姆扶著傷者進門時,腿軟得差點跪下。娜爾吉札把孩子推進去,自己卻站在門口不動,像怕一跨進去就會被另一扇門鎖住。
韓珠英放低聲音。「這裡不是工廠。沒有人會鎖你。」
娜爾吉札聽不懂全部,但看見她把鑰匙掛回牆上,而不是插進門鎖,眼眶才慢慢紅了。
泰悟站在門外,沒有跟進去。
韓珠英皺眉。「你也受傷了。」
「我還有事。」
「你把這些人送來,現在就想走?」她壓低聲音。「真明人力不會放過你。還有,你交給我的東西,我會備份,也會找可信的人看。可是如果你牽扯到更危險的組織,最好現在說清楚。」
泰悟看著她手裡的手機。
他想說月影堂。想說鏡子。想說黑燭會把人的罪拖出來,也可能拖錯方向。可那些話只會讓她把拉希姆一行人推向更正常也更遲鈍的程序。
「不要打普通報案電話。」他只說。「先把影片備份到外面。不要用庇護所的固定網路。真明人力那邊有人會找。」
韓珠英盯著他幾秒,像在判斷他到底是被害者、瘋子,還是更麻煩的東西。
最後她說:「把手機留下。」
泰悟沒有留下原機,只把照片與影片快速傳到她提供的加密信箱。他不能把月影堂的痕跡丟給別人。
韓珠英看出他不會妥協,只冷冷說:「尹泰悟,救人不是把人丟到門口就結束。你帶來的是炸彈。要是你還有證據,就都交出來。」
泰悟低聲回答:「會的。」
他轉身時,拉希姆追到門邊。男人的臉還濕著,可能是雨水,也可能是別的。他用破碎韓語說:「謝謝。你……不要死。」
泰悟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說:「先活下來。」
同一時間,真明人力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姜文植把手機摔在桌上。螢幕上是東洋金屬管理員打不通的號碼,以及姜志赫傳回來的簡訊。
跑了。車撞牆。往港口方向。
「港口?」姜文植的聲音低得像壓住怒火。「馬相哲在哪裡?」
職員慌忙撥通電話。幾秒後,馬相哲粗啞的聲音從手機擴音傳出:「我人在成進這邊。東洋那邊又出什麼事?」
「把你能用的人都叫出來。」姜文植說。「仁川港附近,移工庇護所、青少年中心、外籍支援團體,巷子一條一條找。不要讓警方先碰到人。」
馬相哲沉默一秒。「現在到處都是記者,你要我動手?」
「誰叫你動手?」姜文植冷笑。「確認位置。找車。找那個學生。必要時,讓附近的人先報案檢舉他偷車、非法載人、挾持外國人。警方一介入,他的話就沒那麼乾淨。」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喀的一聲。
「你兒子呢?」
姜文植的眼神冷下去。「先讓他閉嘴。那孩子已經做夠多了。」
港口附近開始出現陌生車燈時,泰悟正躲在廢棄冷凍倉庫後方更換沾血外套。他遠遠看見兩台黑色轎車慢慢滑過庇護所外街口,心臟又一次縮緊。
他不能回青松公寓。
只要他回去,姜文植的人、志赫的人、真明人力的人都可能沿著他把福順挖出來。他想起床上睡著的奶奶,想起她迷糊說糖果不要給壞人,胸口疼得像被鐵絲勒住。
『對不起,奶奶。』
他用公用電話亭旁的反光玻璃看一眼自己。眼下青黑,唇色發白,手肘纏著從庇護所門口急救箱裡匆忙拿走的紗布。鏡面裡的倒影沒有笑,只安靜看著他,像在等他承認下一步。
泰悟轉身,沒有往家走,而是往仁川站後方的地下入口走去。
月影堂比離開時更暗。
地下商場的壞燈一閃一閃。矮桌上的帳冊沒有合上,中央大鏡子蒙著薄灰,卻在他踏進門的瞬間泛起黑水般的光。
鏡中的影子浮現,和他一樣狼狽,嘴角卻仍有一點淡淡弧度。
「救出來了。」影子說。
泰悟沒有回答。他把韓珠英那邊備份過的帳冊照片重新打開,放到鏡前。
「真明人力後面是什麼?」
鏡面吞下手機光。帳冊照片一張張放大,工資扣款、宿舍費、離場違約金、轉送外圍倉,所有字像被濕墨重新描過。泰悟原本以為自己會因救出拉希姆他們而鬆一口氣,可鏡子越往下翻,他的胸口越沉。
真明人力不是盡頭。
它只是把人送往更深處的手。
鏡面停在帳冊最下方一個不起眼角落。那裡原本只是灰色污漬,放大後卻顯出一條盤成圓形的白蛇。蛇頭咬著自己的尾巴,眼睛細得像裂縫。
旁邊一行小字緩緩浮出。
「白蛇金庫回收委託。」
泰悟的呼吸停住。
同一瞬間,手機跳出無號碼訊息。沒有稱呼,沒有威脅,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剛才庇護所的灰色玻璃門。
門內,拉希姆低頭抱著毛巾,娜爾吉札坐在角落,兩名孩子靠在一起。拍攝角度來自對街高處,清楚到連韓珠英手裡那支接收證據的手機都看得見。
泰悟的血液在一瞬間冷卻。
訊息下面,第二行字慢慢出現。
「真明人力回收失敗。委託已移交白蛇金庫。」
鏡中的白蛇圖紋像活物般抬起頭,細長眼睛隔著帳冊與螢幕,同時望向泰悟。
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
第 26 話 鏡中伺服器上的陌生游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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