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擦聲停住的瞬間,泰悟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呼吸。
門後那道黯淡紅光貼在鞋尖上,像一條濕冷的舌頭。他握著黑燭,指節發白,耳邊還殘著那個沙啞聲音。
「尹泰悟,你要把誰的名字,交給月影堂?」
他沒有回答。
如果開口,喉嚨裡也許只會掉出一聲喘息。泰悟把那口氣慢慢吸回肺裡,再一點一點吐出去。物流倉庫教會他搬太重的貨時不能亂喘,否則腰會先折掉。現在他用同樣的方法,強迫自己把顫抖壓進骨頭裡。
木門沒有鎖。
他伸手推開時,門軸發出像老人牙齒摩擦的聲音。紅光立刻往外漫開,照出門後狹窄的店內。月影堂比外面看起來更深,像被人從地下又挖出一層。牆上掛著破碎鏡片,鏡面上滿是細長刮痕,每一道都像指甲硬生生抓過。
地板是老木板,踩上去會軟軟下陷。上面散著破碎符咒,黃紙被濕氣泡爛,朱砂字跡糊成一團。幾張符紙黏在地板縫裡,邊緣翹起,像乾裂的蛇皮。泰悟用手機光掃過去,照見角落堆著一只木箱,箱口半開,裡頭全是發黑的蠟燭芯與斷裂香腳。
桌後方,擺著一本帳冊。
那本帳冊大得不像普通店家會用的帳本,封皮是深褐色,佈滿青黑黴斑,四角被濕氣咬得捲起。它攤在矮桌中央,像有人剛剛翻到一半,還沒來得及合上。
泰悟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警察把資料夾推回來的手。當時,他手裡也抱著一份沒有被翻開的資料。
他走近帳冊,手指停在紙頁邊。紙很厚,卻潮得發軟,像摸到浸過水又曬乾的皮膚。他本能地想把手縮回來,可福順被模仿的聲音又從腦中鑽出來。
有人要偷糖果,我藏起來了。
笑聲。
泰悟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名字擠在紙上。
有些是他看得懂的韓國人名,有些像很久以前的舊寫法。每個名字後面都接著金額、日期、利息,還有看不懂的記號。最刺眼的是紅色手印。大大小小的拇指印蓋在姓名旁,有的清楚,有的暈散成一團暗紅,像曾經有人在這裡按下自己的血。
他翻過一頁,又一頁。
欠款人。
保證人。
違約者。
逃亡者。
每個名字都被線劃過,又連到下一個名字。有些旁邊寫著「已收」,有些寫著「未歸」,還有些只剩大片發黑污漬,像整個人被紙頁吞下去後,只留下模糊的痕跡。
泰悟的胃慢慢收緊。
這不是算命攤的帳本。這是某種更冷、更髒的東西。它把人的名字、錢、手印,全都釘在同一張紙上,讓每個活過的人看起來都只是欠款欄裡的一小格。
他翻到最後。
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整本帳冊都潮濕、發霉,只有這一頁乾淨得異常。紙面白得發冷,沒有名字,沒有金額,也沒有紅手印。它安靜躺在那裡,像一張空椅子。
泰悟盯著那片空白,背脊一點點發涼。
有個念頭掠過腦中。
它不是空的。
它是在等。
等一個還沒被寫上去的人。等某個走投無路的人自己把手伸進來,像他剛剛握住黑燭那樣。
「不要……」
他的聲音很輕,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他不知道是在對誰說。對帳冊,對月影堂,還是對那個已經開始往前走的自己。
可腳沒有退。
矮桌旁有一把生鏽的美工刀,刀身卡著灰。泰悟拿起來,推開刀片。喀的一聲,在店裡響得很清楚。他看著刀尖,又看著手裡那支黑燭。
燭身冰冷沉重,握久了,掌心像被寒意咬住。
姜志赫。
這個名字浮上來時,泰悟的呼吸先亂了一拍。乾淨的制服襯衫,敲在舊照片上的手指,說報警有沒有問警察老人被嚇哭算不算犯罪的笑臉。
刀尖按上黑燭。
蠟比想像中硬。第一刀刻下去時,尖端差點滑開,刮過他的指腹。泰悟咬住牙,重新用力。黑屑像細小灰燼一樣落到桌面。
姜。
志。
赫。
每刻一筆,影片裡的笑聲就像被拉近一點。他的手在抖,可字沒有停。三個字歪斜地刻在燭身上,像傷口。
接著是朴東洙。
那個從後面鎖住他手臂、逼他說提款卡密碼的人。那個在影片裡壓低嗓音學福順找藥的人。泰悟刻到「洙」字時,刀尖深深陷進蠟裡,他差點把整支蠟燭折斷。
李民奎。
在教室裡笑得最大聲、學福順認不出人的人。泰悟的手背浮起青筋。刀片刮出刺耳細響,彷彿木門後那面鏡子也在跟著笑。
最後,他停了一下。
馬相哲。
不是學生。不是在樓梯間大笑的人。
可是那個男人把和解書推到他面前,唸出福順住址時,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張配送單。那比笑聲更可怕。因為那是大人知道自己能傷害別人,卻連一點怒氣都不需要的聲音。
泰悟把馬相哲三個字刻上去。
刀片停下時,黑燭上已經擠滿四組名字。字跡深淺不一,有些筆劃斷裂,有些被蠟屑堵住。那不像正式的詛咒,也不像儀式,只像一個走投無路的少年,把自己無處可去的憤怒,用刀一筆一筆挖進黑暗裡。
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沒有咒語,沒有書教他。月影堂也沒有再發出聲音。整間店只剩水滴從天花板落下,滴答,滴答,砸在木地板上。
泰悟站在桌前,忽然覺得可笑。
他翹掉物流工作,翹掉學校,跑進一間廢棄地下算命攤,用美工刀在蠟燭上刻名字。正常人看見,只會說他瘋了。
可是那些正常人在哪裡?
警察署的櫃台後面。教務處的百葉窗後面。諮商室昏暗的燈底下。他們都用正常的語氣,把他推回姜志赫面前,推回馬相哲面前,推回福順可能被嚇哭的門口。
泰悟低下頭,聲音從喉嚨裡磨出來。
「我不知道要怎麼做。」
黑燭沒有反應。
他握緊它,指腹壓在刻痕上,疼痛像遲來的提醒。他看著那四組名字,眼底乾得發痛。
「我也不知道你是什麼。」
鏡片牆面映出他破碎的臉。每一塊鏡子裡都有一個尹泰悟,眼下青黑,頭髮亂糟糟,工作服還沾著油,像剛從別人的生活裡被拖出來。
「可是他們做過的事……」他吸了一口氣,聲音還是顫了,「不要消失。」
他想起被提款機吞掉的工資,想起被折彎的照片,想起塞進 CNC 控制盤的手套,想起紅色拇指印蓋在和解書上。
「讓他們拿回去。」
這句話出口後,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泰悟閉上眼,卻沒能阻止下一句。
「他們對我做過的事,他們對我奶奶做過的事,原封不動還給他們。」
店內的空氣忽然變得更冷。
不是風吹。地下深處沒有風。那股冷意從帳冊底下升上來,貼著泰悟的腳踝往上爬。他睜開眼,看見矮桌角落不知何時多了一盒火柴。盒面泛黃,上頭印著模糊的月紋。
他明明記得剛才沒有。
泰悟盯著火柴盒,半晌才伸手拿起。第一根火柴受潮,擦了兩次才燃起細小火光。火焰橘黃,正常得幾乎讓人想哭。
他把刻滿名字的黑燭立在帳冊旁邊。
蠟燭底部沒有燭台,卻穩穩站住,像被桌面吸住。泰悟把火柴靠近燭芯。就在火接觸黑芯的那一刻,橘黃火焰猛地縮成一點,接著轉為暗沉的黑色。
黑火沒有熱度。
它安靜燃燒,卻把周圍光線一口口吞掉。泰悟下意識後退,膝蓋撞到木椅。椅腳拖過地面,發出尖聲。
鏡子後方,再次響起濕紙翻頁的聲音。
這次不只一頁。
嘩啦,嘩啦。
像有無數本泡在水裡的帳冊,同時被看不見的手慢慢翻開。牆上的破鏡一片片震動,紅光從刮痕裡滲出來,照得整間月影堂像浸在舊血裡。
泰悟想伸手熄掉蠟燭。
可黑火貼在燭芯上,沒有晃,沒有煙。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被一股冰冷力量推開。下一秒,桌上的帳冊自行翻動。
第一頁。
第二頁。
寫滿名字與紅手印的紙張飛快掠過,帶起腐爛紙味。那些被寫在頁面上的人名像活物般扭曲,又很快沉回紙裡。直到帳冊翻到最後一頁,才猛地停住。
空白頁在黑火旁展開。
紙面中央,慢慢暈開一點墨色。
泰悟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沒有筆。沒有人碰它。可是那點墨像從紙裡滲出,先是一個點,又拉成細長筆劃。濕潤、漆黑,邊緣泛著淡淡紅色。
那不是姜志赫。
不是朴東洙,不是李民奎,也不是馬相哲。
第一筆成形時,泰悟立刻認出來了。
那是「尹」字的開頭。
他全身僵住,血液像被瞬間抽乾。帳冊沒有寫下加害者的名字。它先寫的,是他的名字。
黑火無聲地往上竄高。
門後那道沙啞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像貼在他耳邊,帶著潮濕而古老的笑意。
「最後一頁,終於等到了。」
我在月影堂刻下霸凌者的名字,從此成為地下街的鏡王
第 9 話 禁書契約甦醒,第一筆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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