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景的手指像被冰釘住,信封一角抵在投信口,卻怎麼也推不進去。
『如果我推開宇鎮,媽媽就能活下來嗎?』
那行字浮在信箱內側,墨色很淡,卻比任何紅色警告都刺眼。她知道那不是單純的問題。那是二十三歲的自己,在沒有得到答案以前,已經把世界逼成了二選一。
「不行……」
娜景猛地把信封抽回,像再晚一秒就會被信箱吞下。紙角被鐵縫刮出毛邊,她卻顧不上整理,只能抱著信,退到分揀架旁。
她必須寫。現在立刻寫。告訴過去的自己,不要把母親和宇鎮放在天秤上,不要相信那種用犧牲一個人換另一個人平安的答案。可是她剛跪到地上,攤開信紙,手就停住了。
一天一封。
她已經寫好了第二封信。即使還沒寄出,同一天能不能改寫、能不能重寄、能不能再開一次通訊,她都不知道。黑色信箱不會接受她的辯解,也不會替她判斷哪一句才是真心。
娜景把筆尖按在紙上,卻只留下顫抖的墨點。
「拜託……先不要做決定。」
她明知道那句話送不到十年前。分揀室只回給她雨聲,和木格架上老灰落下的細響。她靠著牆滑坐到地板,膝蓋撞到冰冷水泥時才感覺到痛。包裡的資料散了一地,相框從側袋滑出,銀色邊框撞上木板,發出脆響。
她不敢看照片。
不知過了多久,信箱裡傳來紙張擦過鐵皮的聲音。
娜景猛地抬頭。
一只白色信封從投信口慢慢滑出,停在邊緣。信封比前一封薄,卻像帶著無法承受的重量。封面仍是她自己的字,筆畫歪斜,墨痕有幾處暈開,像寫信的人曾經哭過,又急著擦乾。
她爬過去,指尖碰到信封時,右手腕那道針痕忽然刺痛。娜景咬住牙,把信拆開。
『給未來的我。
我看見妳的那句話以後,一整晚都睡不著。妳說他終究不會來。妳說不要等。可是媽媽的病房外面,今天早上又有人留下錢。』
娜景的呼吸停住。
信紙上的字一行行往下延伸,將她推回十年前的韓光診所。
『我去病房時,媽媽還在睡。護理站那邊有兩個護理師在說話,聲音很小,可是我聽見了。她們說,有人把欠款補了一大部分,還多留了一個信封,請醫師不要再延後檢查。她們說,如果下週精密檢查能照原訂時間做,也許就能趕上治療計畫。』
娜景看著「下週精密檢查」幾個字,胸口像被人用力掐住。她記得雲端裡那些診療提醒,記得母親簡訊裡那句「那個男孩子又來了」,也記得自己曾經一無所知地去準備法學院面試。
信裡的年輕自己寫得更急。
『我問護理師那個人是誰,她們本來不想說。後來其中一個人以為我是家屬,才說那個男生把信封放在病房門口,沒有進去,只拜託她們不要告訴李小姐。可是信封背面有被雨水弄濕的字,她們看見了。鄭宇鎮。』
娜景的指腹壓皺信紙。
『我拿到那只信封的時候,裡面還有一張繳費單影本。金額很大,不是我們能隨便還的數字。我第一個想到的不是他為什麼幫我,而是妳寫給我的那句話。妳是未來的我。妳既然說他不會來,就一定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那麼他現在留下這些錢,是不是代表他之後一定會帶來更糟的事?』
娜景閉了閉眼。
她想像二十三歲的自己站在病房前,手裡抓著被雨水浸濕的現金信封。母親隔著門在病床上睡著,護理師說下週可以檢查,未來的信卻像一把刀,抵在她背後催促她選邊。
『我本來想等他來醫院,當面問清楚。可是媽媽醒來後問我是不是有事,她臉色很不好,還一直說不要讓我為錢擔心。那一瞬間,我突然很害怕。』
字跡在這裡斷了一小段,下一行墨色更深。
『如果他是因為我才接近那些危險的人,如果他繼續為了我們家籌錢,反而會把更可怕的人帶到媽媽身邊,那我是不是應該先把他推開?至少這樣,他就不用再管我們,媽媽也不會被牽連。』
「不是這樣。」
娜景終於發出聲音。她抓著信紙,像能隔著十年抓住那個正在自我說服的女孩。
「不是這樣,妳不能這樣想……」
可是信已經寫完了。過去已經走過那一步。
『我撥了他的電話。』
短短一句,讓娜景全身血液都冷下來。
『他接得很快。聲音很喘,好像正在外面跑。他問我在哪裡,問媽媽有沒有事,還說他晚一點會去診所。他沒有問我為什麼突然打給他。可是我聽見他那樣說,反而更害怕。因為如果妳說的未來是真的,他越是這樣,我越不能讓他靠近。
所以我跟他說,不要再來了。』
她的手開始發抖。
『我說那筆錢我會想辦法還他,叫他不要再插手我家的事。我還說,如果他是因為可憐我才做到這種地步,那我不需要。』
信紙邊緣被娜景捏出皺褶。她幾乎能聽見年輕的自己用什麼聲音說出那些話。不是憤怒,而是冷。因為一旦不冷,就會哭出來,就會問他是不是受傷,就會求他不要走。
『他沉默很久。久到我以為電話斷了。後來他只問了一句:「妳真的希望我別再聯絡妳嗎?」』
娜景的眼眶猛地發熱。
『我說對。』
那個字像從信紙裡刺出來,直接扎進她胸口。
『我還說,鄭宇鎮,我們到此為止吧。以後不要再打電話,也不要再到醫院。』
分揀室裡的潮氣忽然變得稀薄。娜景張開嘴,卻吸不到完整一口氣。她按住胸口,信紙在她手裡抖得沙沙作響。
『說完以後,我先掛了電話。可是我掛掉以後才發現,手機螢幕上有一則他剛傳來還沒讀的簡訊。
他寫:我把檢查費先補上了。妳不要擔心,今天傍晚到郵局等我,我會把所有事說清楚。』
世界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包裡傳來細小的玻璃震動聲。
娜景像被那聲音刺醒,轉頭看向掉在地上的相框。她伸手把它翻過來。照片裡,漢城大學法學院錄取布條仍鮮明,二十三歲的她仍站在那裡笑。可是她身邊那把帶白色刮痕的藍色雨傘,消失了。
不是變淡。
不是被黑色暈染。
它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連靠在地上的水痕都被擦得乾乾淨淨。錄取布條旁只剩空白背景,明亮得殘忍。
娜景盯著那片空白,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變形的氣音。
手機在同時瘋狂震動。
她手忙腳亂地拿出來。螢幕上跳出行事曆通知,原本她昨晚抄下來、也在雲端裡見過的韓光診所預約提醒,正在一筆接一筆消失。
『李英淑/血液檢查複診』
通知閃了一下,變成灰色,隨即從列表裡被抹去。
『李英淑/精密檢查預約』
消失。
『韓光診所/治療計畫說明』
消失。
『李英淑/入院繳費確認』
消失。
最後一筆跳出來時,娜景的指尖已經冰得不像自己的。
『李英淑/下週檢查』
她立刻按住螢幕,想把它截圖。手機卻只冷淡地彈出提示:儲存失敗。下一秒,那行字像被無形橡皮擦擦過,從通知列表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五筆。
和她查過的預約數量一樣。
五筆母親活下去的可能,在她眼前一筆一筆被抹掉。
娜景的手一鬆,手機砸在地板上。她沒有去撿。膝蓋失去力氣,整個人跌坐回冰冷水泥,背脊撞上分揀架,疼痛遲了一拍才傳來。
她以為自己的警告只是讓過去的自己別再受傷。她以為一句不要等,只是替二十三歲的自己省下等待整夜的狼狽。可那句話最後變成電話裡冷淡的「不要再聯絡」,變成照片裡消失的藍傘,變成母親診療列表上接連熄滅的五筆提醒。
不是命運殘忍地奪走了誰。
是她把刀遞回過去,讓年輕的自己親手切斷了唯一可能救人的線。
娜景低下頭,終於發不出聲音。眼淚掉在信紙上,暈開「我說對」那三個字。她用手背胡亂擦掉,卻只讓墨跡糊得更難看。
就在這時,那封過去的回信最末端,原本空白的紙面忽然滲出新的墨色。
娜景的呼吸停住。
字跡一筆一筆浮現,比前面的內容更亂,像寫信的人在極力忍住崩潰。
『我以為這樣就能保護媽媽。可是剛剛護理師說,檢查費又被退回去了。』
娜景僵硬地看著那行字。
下一行,慢慢浮了出來。
『還有,今天早上,我在病房走廊看見宇鎮了。』
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
第 12 話 黑緞帶覆上的全家福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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