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郵戳落下後,娜景沒有立刻哭出聲。
她只是抓住相框,像抓著一件不可能存在的證物。玻璃邊緣割進掌心,她也沒有放開。照片裡的母親被黑色緞帶包圍,背面那行「二〇一四年二月三日,李英淑,告別式」隔著紙板滲出來,字跡端正得近乎殘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舊郵局的。
等她再有完整意識時,已經是凌晨的辦公室。窗外首爾的燈火稀薄,清潔人員還沒來,整層樓只剩緊急照明把走廊照成冷灰色。她坐在辦公室地板上,背靠著書櫃,手裡仍抓著那張變成遺照的全家福。
相框旁邊散著她從郵局帶回來的信紙、判決列印本、韓光診所地址與大興資本的資料。所有紙張都還在,唯獨母親活著的痕跡像被世界從中抽走。
「媽媽……」
聲音一出口,娜景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不是身體冷,而是記憶在撕裂。她明明記得母親曾撐過那次病。記得母親出院後瘦得厲害,卻仍坐在小餐桌前剝橘子,叫她不要只看書。記得律師考試放榜那天,電話那頭母親哭著笑,說我們娜景做到了。
可是另一組記憶正覆蓋過來。
漢城大學醫院刺眼的白燈。醫師說「如果早一點檢查」。母親在病床上握著她的手,反覆說對不起,說沒能陪妳走完最辛苦的時候。她穿著喪服站在城北追思館,聽著木魚聲,像聽見自己的某一部分被敲碎。
然後是法學院最終錄取發表前的那個早晨。
她坐在電腦前,滑鼠指標停在查詢結果上,螢幕顯示「李娜景,最終錄取」。同一瞬間,手機裡還有殯儀館結算費用的未接來電。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把錄取通知列印出來,折好,塞進黑色包包裡,和母親死亡證明放在一起。
娜景猛地捂住嘴。
「不是我的記憶。」
她想這樣說。
可那不是旁觀影像。那是她的手,她的喉嚨,她在追思館後方洗手間裡咬住手背、不讓哭聲傳出去的痛。新的人生像冰冷的水泥,一層層灌進她骨頭裡,逼她承認那條時間線已經成立。
她低頭看相框。照片裡二十三歲的她站在全家福旁邊,笑容被黑白色調壓得模糊。母親的臉還是那麼溫柔,卻被端端正正放進死亡的格式。
娜景終於崩潰。她抱著相框彎下身,額頭抵在冰冷地板上,哭聲被壓在喉嚨深處,碎得不像她自己的聲音。
她過去見過太多委託人在調解室裡哭。哭外遇,哭財產,哭孩子,哭某個永遠不會再回頭的人。她總能把紙巾推過去,等對方呼吸平穩,再把條款重新攤開。
可現在,沒有任何條款能把二〇一四年二月三日刪掉。
沒有任何判決能強制執行母親多活幾年。
更沒有任何法律能讓十年前的她收回那句「不要等鄭宇鎮」。
「我做了什麼……」
她把相框抱得更緊,玻璃壓住胸口,疼痛反而讓她勉強維持清醒。
她不是失去母親一次。
她是在記得母親活過的情況下,親眼看見自己把那幾年奪走。
辦公室空調發出細微聲響。桌上螢幕進入休眠,黑色螢幕映出地板上的她。那張臉蒼白、狼狽,完全不像調解室裡冷靜到近乎無情的李律師。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娜景像被針扎到,猛地抬頭。可螢幕上不是過去的通知,也不是黑色信箱的信件,只是敏瑞凌晨兩點半傳來的訊息。
『前輩,法院那邊我明早再擋一次。妳至少回我活著。』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回覆欄,卻打不出任何字。
活著。
這兩個字在現在變得荒唐。她活著,母親卻被改寫成已死。她成了律師,卻是踩著另一條更慘烈的失去走到這裡。她還有原本記憶,所以更清楚自己失去了什麼。
娜景沒有回敏瑞。
她把手機放到一旁,像終於想起什麼似的,突然轉身拉開書櫃下方的抽屜。
那裡原本只放舊案件筆記和她不常看的相簿。可現在,抽屜深處多出一只她從未見過的牛皮紙文件信封。信封邊角發黃,封口被透明膠帶貼過又撕開,表面用她的字跡寫著「李英淑/死亡相關」。
娜景的呼吸卡住。
她不想碰。
可她的手已經伸了出去。
信封被抽出時,底部擦過木板,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裡面裝得很薄,卻沉得像一整個冬天。她把東西倒在地上,首先滑出來的是醫院診斷書影本。
死亡診斷書。
白紙黑字,格式清楚。姓名:李英淑。死亡日期:二〇一四年二月三日。直接死因、先行原因、發病至死亡期間,每一欄都像法律文件一樣冷靜,冷靜到沒有任何人能反駁。
娜景看見右下角醫師簽章時,手指失去力氣,紙張落回地板。
二〇一四年二月三日。
她記得法學院最終錄取發表是二月五日。
兩天。
母親死亡的日期,就在她最終錄取發表的兩天前。
原本那一天,母親應該還在她身邊。也許身體不好,也許住院,也許還要她一邊照顧一邊念書,可至少還會接到那通電話。至少母親會哭著說,娜景啊,妳做到了。
可新的記憶裡,二月五日的她只是在喪服外套口袋裡捏著錄取通知,坐在追思館後門台階上,連一聲「我做到了」都沒有人可以聽。
娜景的胸口被那個空洞壓得喘不過氣。
「對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
對母親。對宇鎮。對二十三歲的自己。或是對那個在十年前走廊上被推開、卻仍把信封塞回她手裡的男孩。
死亡診斷書底下還壓著幾張收據影本。醫院費用、追思館費用、簡陋花籃訂單。每一張都像新的現實為了證明自己而補上的附件。娜景一張張翻過,直到最後,看見一張韓光診所的舊收費通知。
欠款欄位旁邊有紅色章。未結清。
她的指尖停住。
未結清。
可前一封信裡,宇鎮明明把檢查費補上了。護理師說有人留下信封。宇鎮也把信封塞回她手裡,要她至少讓檢查做完。
是她拒絕了。是她威脅報警。是她把他推出去。
所以錢被退回去了。
娜景低下頭,牙齒咬得發疼。她伸手去拿那封二十三歲自己的回信,想再確認一次最後一行,可信紙末端原本已經乾掉的空白處,忽然暈開新的墨色。
她整個人僵住。
辦公室裡沒有風。紙張卻像被十年前的呼吸碰過,邊緣微微顫動。
新的字,一筆一筆浮現。
『我以為他真的走了。』
娜景屏住呼吸。
『我把他趕走以後,護理師說退回去的費用要重新計算。媽媽問我是不是吵架了,我說沒有。可是下午,櫃台又叫我下去。』
字跡比先前更亂,像寫信的人已經疲憊到握不穩筆。
『她們說,手術費尾款有人補上了。不是拿信封來,也不是用我知道的名字,而是匿名匯款。』
娜景的心臟狠狠一縮。
匿名。
『收費處職員一直問我是不是家人安排的。我說不知道。她們也不知道匯款人是誰。只說對方要求不要通知病人,也不要讓我退回去。』
娜景的視線開始模糊。
她忽然想起宇鎮走進樓梯間前的背影。那個背影在她記憶裡原本應該就此離開。可他沒有。
即使她說不需要。
即使她說再來就報警。
即使她用未來的怨恨替二十三歲的自己築起一堵牆,把他擋在母親病房外。
他仍然用她不知道的方法,把錢送了回來。
不是為了讓她知道。不是為了挽回。甚至不是為了得到一句謝謝。
只是因為母親的手術不能延。
娜景的眼淚砸在信紙上。她慌忙用袖口去擦,卻不敢碰到正在浮現的字。
『未來的我,我真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可是我看著那張匯款單影本時,第一個想到的還是宇鎮。』
信紙到這裡停了幾秒。
然後最後一行慢慢出現。
『如果真的是他,那我是不是做了很殘忍的事?』
娜景捂住嘴,哭聲終於從指縫裡漏出來。
不是「是不是」。
是的。
她們做了。她做了。
她用十年怨恨寫出的短短兩句話,讓二十三歲的自己以為殘忍就是保護,以為切斷就是成熟,以為推開一個拼命回頭的人,母親就能安全。
可是宇鎮被推開後,仍然回頭。
信紙旁的牛皮信封忽然動了一下。
娜景怔住。她低頭,看見那只裝著死亡診斷書的舊信封內側,像有什麼被新現實補進來似的,發出細小摩擦聲。下一秒,一張皺巴巴的紙從信封口滑落,落在她膝前。
那是一張匯款單影本。
紙面被折過很多次,邊緣有水漬,韓光診所收費櫃台的紅章壓在右下方。金額欄寫著三百萬韓元。用途欄歪斜地註記著李英淑手術費尾款。
匯款人欄位卻被一片潮濕的灰色污痕糊住,看不清姓名。
娜景顫抖著伸手,把那張影本拿到檯燈下。紙面纖維被光照得透明,污痕下方似乎壓著某種筆跡。她屏住呼吸,慢慢調整角度。
就在那一刻,匯款人欄位的污痕邊緣,黑色墨水像從十年前遲來般,一點一點浮了出來。
第一個字,正是她最害怕確認的那個姓。
鄭。
拆除倒數三天的廢棄信箱:這次換我跨越十年來救你
第 14 話 宇鎮留下的尾款與告別式提醒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