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把帳冊副本交給泰瑞學長,我們就能安全了吧?」
娜景盯著那一行字,久久沒有動。
紙上的墨跡被汗水暈開,像二十三歲的自己在餐館後巷裡,一邊忍著腳踝痛,一邊把這句話寫得很用力。她不是在撒嬌,也不是單純尋求安慰。她是在問一個即將把生路交出去的人,最後能相信的東西究竟還剩多少。
敏瑞站在門口,看見娜景的表情後,連咖啡吸管都忘了咬。
「前輩?」
娜景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按在信紙邊緣,腦中卻迅速掠過所有規則。一天一封。收到回信後才能開啟下一次通訊。同一天內不允許寫兩封。現在她確實可以寫。問題是,她能寫什麼。
不要相信姜泰瑞。
這句話太簡單,也太危險。
她已經用一句沒有查證的「鄭宇鎮終究不會來」,把過去的自己推去趕走宇鎮,也推向失去母親的未來。她知道一句帶著未來權威的警告,在二十三歲的娜景心裡有多重。若她現在毫無根據地阻止,那邊的娜景與宇鎮只會在鍾路後巷裡失去最後一個能問程序的人,甚至可能被逼回朴道均或大興資本的路上。
可若不阻止呢?
信末那行「安全」刺得她眼底發酸。那不是安全,是把副本放到一隻她還看不清的手上。
娜景緩緩放下信紙,抬頭看向敏瑞。「查姜泰瑞。」
敏瑞一怔。「哪個姜泰瑞?上次資料夾上那個?」
「嗯。現在線的身分、所屬機關、代理案件、最近一年公開出席紀錄,全部要。」娜景的聲音乾而穩,「先查最快能確認的。律師登錄、檢察官任免、新聞、判決資料庫,還有希望法律中心內部檔案。」
敏瑞把咖啡放到旁邊,立刻走進來打開筆電。「前輩,妳是懷疑他有問題?」
娜景看著桌上的透明資料夾。紅筆那句「不要把原本交給他」還在,像一條從未來倒掛回來的警戒線。
「我懷疑我的懷疑還不夠。」她說,「所以先找事實。」
敏瑞聽懂了,手指飛快敲上鍵盤。辦公室裡只剩鍵帽聲與影印機待機的低鳴。娜景把二十三歲的回信重新攤平,用便條紙壓住四角,逼自己不要把「快寫信」三個字放到行動前面。
她需要證據。至少需要足以讓過去的自己改變決策,而不是陷入更混亂的證據。
記憶卻在這時再次沉下去。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清晨,首爾大學法學院圖書館前的石階還帶著夜裡的潮氣。天空灰白,校園裡只有早起準備考試的學生零星經過。二十三歲的娜景站在梧桐樹影下,把外套領口拉高,試圖遮住因奔跑而紊亂的呼吸。
她的腳踝每站一會兒就痛。宇鎮注意到,卻沒有像從前那樣命令她坐下或回去,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書包放到低矮花台旁,讓她能靠著。
「他什麼時候來?」宇鎮低聲問。
「約六點四十。再五分鐘。」
娜景看著圖書館玻璃門上的倒影。她臉色蒼白,頭髮亂得不像要見學長,倒像剛從什麼事故裡逃出來。宇鎮比她更糟,左手背紗布邊緣滲著血,外套袖口沾了油墨,眼下的陰影深到像整夜都被人追趕。
他卻仍在看四周。
入口、停車場、通往學生會館的小路、圖書館右側可以繞出去的窄道。娜景知道他正在替她找逃跑路線,心裡一緊,忍不住開口。
「你不要又想一個人拖住誰。」
宇鎮的視線停了一下。「我只是看路。」
「我知道。」她說,「所以先提醒你。」
他沒有反駁,只把信封往外套深處按了按。那裡裝著帳冊副本與目錄,不是原本,不是白色 USB,也不是昭熙保管的藍色 USB。將證據分散保管,讓娜景稍微能呼吸。至少她沒有把所有東西全押在一個人身上。
可下一秒,她又想到要見的人是姜泰瑞,胸口便湧起一種急切的依賴。
泰瑞學長會知道該怎麼做。
在法學院裡,姜泰瑞是那種連教授提到實務程序都會順手請他補充的人。他家境好,成績好,說話慢而清楚,卻不像其他前輩那樣拿資歷壓人。公益法律社裡,移工討薪案差點被對方公司嚇退時,也是他拿著勞動契約影本,一項項教大家先做證據保全。
那樣的人,至少不會把他們交給朴道均。
娜景正這麼想時,圖書館前方傳來腳步聲。
姜泰瑞從晨霧似的光線裡走來。他穿著深色羊毛外套,手裡拿著兩本厚厚判例集,鼻樑上的眼鏡乾淨得沒有一點指紋。看見娜景時,他先露出驚訝,接著迅速把視線落到她發白的臉與宇鎮受傷的手上。
「娜景。」他的聲音壓低,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妳怎麼弄成這樣?」
二十三歲的娜景差點在這一句裡鬆懈。她太累了。從韓光診所、大興資本、城北川、印刷所、警察署到鍾路後巷,所有成年人都把他們推向更深的坑。只有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可以把混亂整理成程序的人。
「學長,我們需要問你一件事。」她說。
泰瑞看向宇鎮。「這位是?」
宇鎮沒有立刻回答。娜景先開口:「鄭宇鎮。跟我一起被牽進大興資本的案子。」
聽到大興資本,泰瑞的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
那個反應太自然,像聽見一個他知道不好惹、卻仍願意介入的案件名稱。現在的娜景在記憶外看著,卻突然想把那一瞬間放慢十倍。那不是震驚。至少不是完全陌生的震驚。
過去的自己沒有察覺。
她急著說下去,語速快得幾乎打結:「我們去過鍾岩警察署報案,可是重案組的朴道均刑警把測試紙拿走後,私下打電話給別人。他跟大興那邊可能有關係。宇鎮被他們威脅送帳冊,裡面可能有債務人、醫院、警察署縮寫,還有現金流向。照片裡重要欄位被黑掉了,但我們有副本和整理目錄。」
「朴道均?」泰瑞重複了一次。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卻在這個名字上停了半拍。宇鎮抬眼看他。
「學長認識他嗎?」娜景問。
泰瑞沒有慌。他只是沉吟片刻,像在搜尋記憶。「名字聽過。鍾岩那邊重案組的人,有時會和法學院實務講座聯絡。我不能說熟。」
這個回答沒有漏洞。過去的娜景鬆了口氣。
「我們不敢再交給警察。」她說,「也不知道證據該怎麼保存,怎麼找媒體或公民團體。如果直接公開,會不會反而被說成偽造或偷竊?如果報案,證物又會被朴道均拿走。」
泰瑞靜靜聽完,沒有急著發表正義感十足的宣言。這更讓她相信他可靠。可靠的人不會先安慰,而是先確認風險。
「你們做對一件事。」他說,「沒有把所有東西都帶在身上,對吧?」
宇鎮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娜景心跳漏了一拍,卻仍點頭。「我們只有副本和目錄。」
「很好。」泰瑞看向她懷裡的牛皮紙信封,「先讓我看副本。若裡面真的牽涉警察,不能用一般報案流程。可以透過內部監察,或找能避開鍾岩署的管道送出去。」
「內部監察?」娜景像抓住了什麼。
「對。警察內部有監察,檢方也能介入。」泰瑞說得很自然,「但要讓他們動,材料不能只是口頭說法。至少要有檔案、時間、受理人、你們被威脅的內容,還有那個朴道均把證物拿走後的行為。」
這正是娜景想聽的話。程序、路徑、能夠把朴道均拉下來的正式名目。
宇鎮卻沒有鬆開眉心。「如果內部監察裡也有人被收買呢?」
泰瑞看向他,表情沒有不悅。「所以才要保全多份副本,也要留下你們交付資料的紀錄。我不是叫你們把命交出去。相反地,要讓對方知道資料已經不只在你們手裡,才比較安全。」
他說完,視線又落回娜景手中的信封。
那目光並不貪婪。甚至可以說溫和而耐心。正因如此,過去的娜景才更難把它看成危險。
「USB 在裡面嗎?」泰瑞問。
娜景的手指碰到牛皮紙邊緣,沒有立刻拿出來。「裡面是副本,還有我們整理的目錄。」
「先給我看。」泰瑞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乾淨得像在課堂上接過一份報告,「我確認格式後,馬上告訴妳下一步要怎麼做。朴道均那邊,我會想辦法透過內部監察處理。」
宇鎮低聲說:「等等。」
娜景回頭看他。
他的臉色很白,聲音也低,卻不是恐懼。「我們可以先讓學長在這裡看。不必把 USB 交出去。」
泰瑞沒有收回手,只微微一笑。「當然可以。不過圖書館前面不是談這種事的地方。休息室有插座,也比較不會被人看見。你們被追到這裡,應該也不想站在外面太久。」
他說得每一句都合理。
合理到像一條鋪好的路。
二十三歲的娜景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信封。她想起昭熙說證據比相信誰重要,想起宇鎮問如果他也不可信呢,想起自己回答那就再跑。
可她也想起朴道均的腳步聲,想起母親病房被當作威脅,想起宇鎮手背上不斷滲出的血。她太想讓這一切停下來了。太想有個人說,妳做得夠了,接下來交給程序。
她的手先一步動了。
「娜景。」宇鎮叫她。
她停了一瞬,卻沒有把信封收回去。泰瑞的手就在前方,近得只要再往前一寸,牛皮紙邊緣就會碰到他的指尖。
現在的娜景猛地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聲響。
「還沒。」她低聲說,像是在對十年前的自己命令,又像是在對信箱另一端祈求,「先不要——」
辦公室裡,敏瑞的筆電忽然發出短促提示音。
「前輩。」敏瑞的聲音變了,「查到了。」
娜景轉頭。
螢幕上開著公開案件資料庫與新聞檔案的交叉搜尋頁面。敏瑞把其中一筆放大,手指停在代理人欄位,臉上的輕快全都消失。
娜景一步步走近,看見姜泰瑞的照片出現在頁面右側。十年後的他穿著深色西裝,神情仍舊溫和而端正,像所有能讓人放下警戒的法律人。
姓名:姜泰瑞。
所屬:法務法人青林特聘顧問、前檢察官。
案件欄位下方,黑字清清楚楚列著一行職稱。
世明集團祕密資金公益訴訟特別代理人。
娜景盯著那幾個字,第一遍沒能理解。第二遍,她只覺得每個字都像被冷水浸過。第三遍念到「公益訴訟」時,胃部突然一沉。
公益。
特別代理人。
世明集團祕密資金。
這些字拼在一起,竟和十年前圖書館前那隻溫和伸出的手,嚴絲合縫地重疊了起來。
娜景的指尖,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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