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載盯著檔名,直到螢幕進入省電狀態前一秒,才伸手按住觸控板。
「朴成煥,鎖定用聲音」。
那幾個字沒有消失。建立時間停在白天十二點四十分,檔案大小仍是零,卻像比昨夜所有錄音都重。珉載沒有開啟它,只把整個資料夾複製到兩顆備份硬碟,再拍下螢幕。拍照時,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僵得厲害。
父親的聲音不是偶然被捲入。
這份委託也不是偶然落到他手裡。
他收起筆電,離開二樓儲藏室。走廊外,補習班還沒上課,日光燈卻一閃一閃,像有人在牆內用指節輕敲開關。珉載沒有回頭。他直接下樓,到管理室門前按響門鈴。
白道賢過了很久才開門。深灰外套依舊整齊,領口扣到最上面。他看見珉載手中的器材包,眼神沒有半分意外。
「朴鑑定師。」他平順地說,「報告準備好了嗎?」
珉載把列印出的用電截圖與平面圖放到門邊櫃面上。「我要檢查二樓廣播主機、四樓十字架燈後方,以及二樓到四樓之間的牆內設備。」
白道賢沒有伸手翻資料。「那不在委託範圍內。」
「3F-AUX 在白天也啟動了。」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代碼。」白道賢微微一笑,「契約裡寫得很清楚。業務範圍是鑑定住戶投訴的夜間噪音原因,並提交專業意見。沒有授權你拆檢隱藏設備,也沒有授權你接觸公共電氣。」
「你知道有隱藏設備。」
「我知道的是,住戶已經因為你反覆詢問而更加不安。」白道賢的聲音低了一些,「請把報告交出來。老舊管線、牆體共振、設備異常,你可以選一個最接近的說法。剩下的事情,管理組合會處理。」
珉載看著他。白道賢的表情沒有破綻,可右手拇指在掌心壓了一下。那是昨夜他握鑰匙時出現過的細小抽動。
「我不會寫假報告。」
「那就寫你能證明的部分。」白道賢說,「你證明不了三樓存在,也證明不了那個檔案跟這棟大樓有關。」
珉載的視線微微停住。
白道賢說完後才像察覺自己多說了一句,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
「哪個檔案?」珉載問。
白道賢沒有回答,只把門再拉開一點,做出送客的姿勢。「今天晚上之前,請提交中期後續報告。否則我會依契約終止委託,並要求你刪除在本大樓內取得的非授權資料。」
珉載把桌上的紙收回資料夾。「我會提交報告。」
白道賢的眼神停了半秒。「希望你慎重。」
「我一直很慎重。」
珉載轉身離開,走到樓梯口時,聽見管理室門在身後輕輕闔上。那聲音太小,卻在空蕩走廊裡留下一道不自然的尾音,像磁帶被剪斷前最後一點黏連。
他沒有真的退讓。
下午三點二十分,珉載先到一樓韓藥局。韓世英正在整理藥袋,聽見門鈴聲後抬頭,臉色比早上更差。
「白組合長剛打來。」她說,「叫我不要再跟你談這些。」
「你可以拒絕。」珉載把一張空白記錄表放上櫃檯,「但我需要你寫下目前還記得的東西。關於你兒子生日的全部。」
韓世英的手停在藥袋上。
「不是只寫日期。」珉載說,「蛋糕口味、那天早上他說過什麼、你每年會先做哪一件事。想不起來的地方也要寫。空白本身有意義。」
韓世英看著表格,過了一會兒,拿起筆。她先寫「旻俊」,字跡有一點抖。接著是藍莓蛋糕、晚上七點、討厭蔥、怕打雷。寫到生日日期時,她停住很久,最後照著便條抄下數字,在旁邊補了一句:知道答案,但沒有感覺。
那一行字像割在紙上。
珉載沒有安慰她,只說:「寫完後拍照傳給我。原紙留在你身邊。」
「這能保住記憶嗎?」
「不能確定。」珉載回答,「但它至少能告訴我們,被拿走的是哪一塊。」
二樓的吳正勳已經把學生課桌排開。黑板上仍殘著錯寫後擦不乾淨的粉筆痕。他接過表格,沒有多問,直接坐下。
「要寫公式?」
「寫你第一次教求根公式的記憶,還有平常手會從哪裡開始。」珉載看向他的右手,「再寫今天錯掉的每一步。」
吳正勳用力按了按眉心。「我腦中知道正確公式,可手一碰粉筆,就像有人把起點轉到另一邊。」
「把這句也寫下。」
吳正勳沉默地照做。寫到一半,他忽然低聲說:「如果下一個真的是名字,這種表格夠嗎?」
「不夠。」珉載說,「所以今晚要錄。」
四樓恩光祈禱院裡,徐基俊坐在第一排,聖經攤開在膝上。他聽完珉載的要求後,沒有立刻拿筆。
「寫失去的禱詞?」他問。
「寫你還能從第二句開始的部分,也寫第一句前面的感覺。」
徐基俊苦笑了一下,聲音乾得像砂紙。「第一句前面沒有感覺。」
「那就寫『沒有』。」
徐基俊垂下眼。筆尖碰到紙時,他的指節一節節發白。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拖出來。最後,他在表格底端寫下:倒帶停止時,空洞在等我把聲音放進去。
珉載把三人的記錄拍下,逐一備份。這不是保護咒,也不是治療。只是把被挖走的形狀先描出來,免得下一次連洞的邊緣都消失。
晚上十點後,桃源大樓逐漸空下來。白道賢沒有再出現,但監視器的紅點比平常更亮。珉載避開管理室,從一樓開始重新布置設備。
這一次,他沒有只守樓梯平台。
韓藥局櫃檯上方放一支錄音筆,藥櫃後方貼接觸式麥克風;二樓補習班的黑板下方、廣播主機旁、走廊踢腳線,各裝一組感測器;四樓祈禱院十字架燈後方固定微型收音器;五樓樓梯口則放低功率緩衝錄音機,捕捉可能向上逸散的尾音。最後,他把主機留在二樓到四樓之間的樓梯平台,正對那面冰冷的粉刷牆。
韓世英站在一樓樓梯口,手裡握著兒子的訊息。吳正勳待在二樓教室門邊,白襯衫袖口捲起。徐基俊沒有回禮拜堂,而是留在四樓入口,低頭握著聖經。
「如果聽見自己的名字?」韓世英問。
「不要回答。」珉載說。
吳正勳看向他。「如果聽見別人的?」
珉載停了一下。「也不要回答。」
距離午夜還有二十分鐘時,大樓裡所有普通聲音都被一點點抽乾。冰箱壓縮機聲變薄,日光燈的電流聲沉下去,遠處車流像隔著厚玻璃。珉載戴上耳機,確認每一支錄音筆都在低功率緩衝狀態。時間一分一秒靠近。
十二點三十九分五十秒。
牆面溫度開始下降。接觸式麥克風的底噪被削平,像有人把整棟樓的呼吸按進水裡。
五十五秒。
一樓藥局傳來第一下喀噠。
但同一瞬間,二樓日光燈也震了一下。
叮。
硬幣聲沒有等待縫紉機完成三下,直接落在看不見的地板上。珉載眼神一沉,立刻標記時間。四樓耳機通道裡,同時滑出老舊磁帶高速倒帶的滋聲。
三道聲音重疊了。
喀噠、叮、滋——
喀噠、叮、滋——
不再有順序,不再有七枚前的鋪陳。縫紉機像在牆內踩破空氣,硬幣一枚枚砸進同一個點,倒帶聲則從每一道縫隙往回拉。大樓沒有震動成一片混亂,反而精準得可怕。每種聲音都佔住自己的位置,像三把不同的鑰匙同時插入同一道鎖。
「朴鑑定師!」吳正勳在樓下喊,聲音被牆面吞掉一半。
珉載沒有回應。他把耳機壓得更緊,盯著主機上的波形。所有通道的尖峰都指向同一座標:二樓與四樓之間,冷牆內側,比昨夜更深的位置。
三道聲音忽然一口氣傾瀉而下。
耳機裡不再是單純重疊,而像有人打開了塞滿聲音的房間。縫紉機踏板急促踩動,硬幣成串滾過木地板,倒帶齒輪咬住磁帶,還有極低的呼吸聲混在最底層。珉載的手指按在音量旋鈕上,沒有退。
那道呼吸慢慢抬起。
低而平,尾音收得很快。
與他剛才在記憶空洞邊緣摸到的輪廓一模一樣。
「……珉載。」
珉載的瞳孔收縮。
那不是白道賢偽裝的聲音。不是徐基俊,也不是任何設備合成。那道嗓音帶著他童年裡缺失的重量,像有人站在冬天的巷口,手裡提著工具箱,沒有回頭,卻知道孩子正跟在後面。
接著,那聲音低沉而清楚地說:
「不要上來。」
耳機外的世界一瞬間遠去。
珉載握著耳機的手緩緩用力,指節發白。胸口那個被擦乾淨的洞被這句話撞了一下,疼痛晚了半秒才擴散。他幾乎能想起父親說這句話時會先移開視線,能想起那雙沾著油污的手會把他往後推。可越是相似,越證明這棟大樓知道他最不能拒絕什麼。
一樓傳來韓世英壓抑的驚呼。二樓黑板猛然震響,四樓禮拜堂的喇叭在斷電狀態下吐出短促倒帶聲。三道聲音同時止住,所有波形被切成一條死直線。
只剩主機螢幕上,多出一行自動生成的標記。
00:40:00/朴成煥/警告已送達。
珉載慢慢摘下耳機。管線聲、機械故障、牆體共振,所有能塞進報告的普通詞彙,在那一句話後都變得毫無用處。白道賢要他提交報告,因為白道賢知道,報告只會把事情關在紙上。
但父親的聲音把他推向了另一個方向。
不要上來。
那代表上面確實有東西。
珉載抬頭看向二樓與四樓之間那片沒有門牌、沒有樓層標示的牆。冷牆深處,剛才沉默下去的位置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響動。
喀。
像十五年前有人從內側,重新插上了一把鎖。
深夜十二點四十分,那層不存在的樓開始用電
第 11 話 被覆寫的市府三樓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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