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一聲「喀」落下後，五〇三室裡所有東西都停住了。
珉載沒有立刻動。他看著桌上的錄音機，紅點仍沿著空白時間軸往前爬，像正耐心記錄門外那只貼上來的耳朵。尹福禮雙手摀著嘴，指縫間露出的皮膚白到發青。她沒有出聲，卻用眼神拚命叫他不要靠近門。
第二聲沒有來。
走廊裡安靜得不正常。五樓套房平常會有冰箱、排水管、隔壁電視的人聲，可這一刻全被擦掉，只剩門板另一側一點極輕的摩擦，像有人把臉頰貼在木頭上，慢慢換氣。
珉載把藍票收進透明證物袋，連同手機一起放進包裡。他用手勢要尹福禮退到沙發後，自己拿起聽診器，沒有貼門，而是貼在門旁混凝土牆上。
牆裡沒有心跳，也沒有腳步。
只有一條很細的電流聲，從五樓牆面往下滑，穿過管道間，像看不見的線被拉向更低的地方。
『不是人站在外面。』
他把聽頭移到門板。門外仍無人敲門，卻在木板深處傳來短短一截尹福禮的聲音。
「還……」
聲音只冒出一個字便斷掉，像被誰立刻按住倒帶鍵。珉載的背脊一冷。這不是單純模仿，尾音、氣息、喉嚨乾澀的位置全都一樣。它使用的，是尹福禮曾經留下的聲音。
「妳剛才那句話，自己有感覺到嗎？」他低聲問。
尹福禮搖頭，眼淚從皺紋間滑下來。
「有東西把妳的聲音接到走廊了。」珉載說，「不是喇叭。方向在牆裡，往下。」
「地下……以前三樓的人，把很多線都拉到地下。白組合長有鑰匙。」
「管理室鑰匙？」
她點頭。「地下電氣室的總鑰匙也放那裡。可是他收走了吧？」
珉載想起白道賢在四樓禮拜堂外收回管理室鑰匙時的平靜表情。對方不是怕他翻資料，而是怕他順著電流走到真正的源頭。
他先把錄音機關機，取出電池，再放進鋁箔袋裡。空白時間軸在螢幕熄滅前停了一下，像不甘心地望著他。
「尹女士，今晚不要開門。誰用妳的聲音叫妳，都不要回答。」
「你要去哪裡？」
「下去看電。」
他推開門時，走廊裡空無一人。五樓燈管亮得發白，地上沒有影子，也沒有腳印。可是五〇三門板外側，靠近門鎖的位置有一小圈霧氣，像剛才真的有人貼著那裡呼吸。
珉載沒有碰它，只拍照存證，接著快步下樓。
一樓韓藥局還亮著半盞燈。韓世英坐在櫃檯後，面前攤著她寫給自己的便條：旻俊，生日，藍莓蛋糕，晚上七點。她反覆看那行字，像在把快鬆開的線重新打結。
聽見門鈴聲，她抬頭，臉色立刻變了。「又響了嗎？」
「五樓出現尹福禮的假聲。」珉載直截了當，「我需要地下電氣室備用鑰匙。」
韓世英下意識看向藥局後方。「白組合長說，地下室不能讓外人進去。」
「他已經把管理室鑰匙拿走。現在這棟樓的電力紀錄和三樓用電都對得上，地下室很可能藏著接點。」珉載看著她，「我不會要求妳跟我下去。只借鑰匙。」
韓世英握住便條，指節發白。短短幾秒，她像在秤一邊是白道賢的警告，另一邊是自己正在消失的生活。最後她彎腰，從櫃檯底下拿出一串舊鑰匙。
「以前停電時，白組合長不在，我要替冰箱重開斷路器，所以留了一把。」她把鑰匙放到櫃檯上，「如果他問，就說是我給的。」
「他會問。」
「那就讓他問。」韓世英的聲音低，卻比剛才穩，「我兒子的生日不是他可以拿來當管理費的東西。」
珉載收下鑰匙，沒有多說謝謝。他知道那會把她的決定說得太輕。
他接著撥給吳正勳。電話響到第二聲就接通，對方背景傳來翻紙與鍵盤聲。
「朴鑑定師？」
「看昨夜和前幾天的十五分鐘負載表。」珉載說，「重點不是十二點四十分那一次。找五樓假聲出現前後，有沒有3F-AUX以外的短峰。」
吳正勳沉默半秒。「你現在要去地下室？」
「對。」
「我把補習班電腦開著。你把照片傳來，我對時間。」吳正勳語速很快，焦躁裡帶著清楚的條理，「如果白組合長來，我就說我在整理課堂錄影，不知道你在哪裡。」
「不要說謊說太多。只要不回答。」
「我教數學，不教演戲。」吳正勳乾笑一聲，隨即壓低，「小心點。那東西不是只在十二點四十分動。」
珉載掛斷電話，把藥局備用鑰匙套進掌心。地下室入口在一樓餐廳後側，平常堆著啤酒箱和清潔工具。白天看起來只是老商場的雜亂角落，夜裡卻像通往另一個更低的樓層。
鐵門鎖孔很舊，鑰匙插進去時有阻滯感。珉載轉了兩次才聽見鎖舌退開。門後的空氣冷而潮，帶著電線外皮、灰塵和長年不通風的鐵鏽味。
他把小型攝影機固定在胸前，開啟低照度模式，再戴上手套。手機震動了一下，吳正勳傳來訊息。
「五樓假聲時間前二十秒，B1 MAIN有微小尖峰。3F-AUX無顯示，但總負載多了0.3。」
珉載回了「收到」，推門往下。
地下樓梯很窄，每一步都有細小砂粒被鞋底磨開。走到底時，電氣室門牌斜斜掛著，鐵門下緣生鏽。門縫裡透出不穩定的白光。
他用同一把鑰匙開門。
電氣室比想像中小。右側整排配電盤漆成灰色，標籤紙多半泛黃，1F、2F、4F、5F依序貼著，3F的位置則被一條空白膠帶覆住。配電盤上方只有一支老舊日光燈亮著，光線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都讓影子像被磁帶一格一格剪開。
房間左側堆著廢棄電線槽和拆下來的燈座。珉載沒有先碰配電盤，而是站在門口聽了十秒。變壓器低頻穩定，地下排風機在遠處轉動，水管偶爾收縮。普通老樓該有的聲音都在。
不普通的是左側混凝土牆。
那面牆靠近角落的顏色比其他地方淺，約半個人高的區域有新補過的水泥痕。表面被抹得很平，卻沒有完全乾透後的均勻灰，邊界像有人刻意用舊灰塵拍上去遮掩。水泥縫下方，有幾片碎砂還沒被掃乾淨。
珉載蹲下，拿手電筒斜照。補痕的右下角露出一點紅磚邊，磚縫裡卡著極細的黑色纖維，像老磁帶磨損後留下的屑。
手機又震。
吳正勳傳來第二則：「微小尖峰不是一次。過去三週，縫紉機提前兩秒前，B1也都有0.2到0.4的短峰。配電紀錄沒列線路。」
珉載盯著那行字，心裡的圖面迅速合上。
一樓縫紉機、二樓硬幣、四樓倒帶，不是各自從樓層發生。地下室先醒，電力從配電盤後方送進不存在的高度，再把聲音投到大樓各處。五樓假聲只是同一條線往上漏出的結果。
他取出聽診器，先貼在配電盤外殼。裡面只有正常電流與接點震動。再貼到新補水泥中央，所有底噪立刻被壓扁。
像第一晚在二樓與四樓之間的冷牆一樣。
珉載屏住呼吸，將聽頭慢慢往右下角移。
一開始只有空白。接著，牆內深處傳來極低、極慢的摩擦聲。
吱……吱……
不是卡式帶倒帶。這聲音更寬、更圓，帶著兩只金屬盤轉動時的重量。磁帶從一側盤面被拉向另一側，邊緣擦過導輪，微小的顫動沿混凝土傳到他的指尖。
開盤錄音帶。
那聲音沒有播放內容，只有轉動本身，卻比任何人聲都更清楚地指向牆後。它一直在轉，只是大樓用電、牆體和配電盤的噪音把它藏住。
珉載取下聽診器，拍下牆面，再用小型探針伸進右下角磚縫。水泥比外觀看起來鬆，像只是新補一層薄殼。探針往內不到三公分便碰到硬物，傳回的不是混凝土，而是空腔裡的金屬回音。
他從工具包拿出小撬棒。動手前，他把攝影機角度調低，對準牆角。
「現在拆除地下電氣室左側新補水泥角落。」他對鏡頭說，聲音壓低卻清楚，「理由：疑似與3F-AUX未登記負載、五樓假聲及三樓契約媒介相關。」
撬棒插入磚縫時，日光燈劇烈閃了兩下。配電盤裡某個接點發出短促啪聲，像不滿他的動作。珉載沒有停，改用布包住磚角，慢慢施力。
第一塊碎水泥落地，聲音在小房間裡格外刺耳。
牆內的摩擦聲停了一拍。
他也停住。
半秒後，吱聲重新開始，比剛才更慢。像牆後那只錄音機被驚醒，卻又不得不繼續轉。
珉載繼續撬。新水泥外層剝落後，裡面是一排舊紅磚，其中角落一塊沒有和周圍咬合，明顯是後來塞上去的。他把磚頭左右晃鬆，小心抽出。潮冷灰塵立刻從洞裡吐出，帶著封存很久的金屬霉味。
洞口後不是管道，也不是電線槽。
是一只老舊金屬箱。
箱身卡在混凝土縫隙裡，表面塗著暗綠漆，邊緣磨掉後露出黑鐵。它比普通工具箱長，像專門為錄音帶尺寸做過。箱蓋上沒有現代鎖，只有一只生鏽搭扣，搭扣旁貼著半張爛掉的紙封條。紙封條上剩幾個藍色字跡，珉載只辨得出「三」和「保管」。
他的手機又震，這次是韓世英。
「白組合長剛剛打到藥局，問你是不是在樓裡。」
珉載看完，立刻回：「不要回答位置。鎖門。」
訊息送出後，地下室上方像有人踩過一階樓梯。很輕。也可能只是管線震動。但珉載知道自己沒有時間。
他把手伸進洞裡，抓住金屬箱側邊。箱子很重，底部像被水泥咬住。他不能大力拖，怕裡面的東西受震，也怕牆體坍落。於是他先清掉周圍碎灰，再一點點把箱子往外挪。
金屬底面刮過混凝土，發出沉悶長音。
吱——
牆內開盤轉動聲與那道刮音重疊，整個電氣室的日光燈瞬間暗到只剩一線。配電盤上所有標籤像在黑暗中失去樓層。珉載咬住牙，最後一用力，金屬箱脫出牆縫，重重落在地上。
燈光回來。
開盤摩擦聲消失了。
電氣室裡只剩他的呼吸和配電盤的低鳴。那種低鳴平穩得近乎偽裝，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珉載蹲在箱前，先拍外觀、搭扣、紙封條，再用手套擦掉蓋上的灰。搭扣沒有鎖死，生鏽卻不算嚴重，像有人不久前才開過，又重新塞回牆裡。
他掀開箱蓋。
灰塵的氣味先湧出來，混著老磁帶、發霉紙張與乾掉膠水的味道。箱內塞得密密麻麻，全是開盤錄音帶。每一卷都用泛黃紙套包住，紙套邊緣貼有小標籤，字跡有些褪色，有些卻清楚得像剛寫上去。錄音帶之間還夾著一疊折好的清單紙，用紅線綁著，最上方壓著一枚發黑的金屬夾。
珉載的喉嚨發乾。
這不是殘留物。這是庫存，是檔案，是被從三樓移到牆後繼續保管的核心。
他沒有碰任何錄音帶的盤面，只用鑷子夾起清單紙一角，慢慢展開。紙張很脆，折痕處有細小裂口。第一頁最上方印著「桃源聲音教習所 寄存與回收目錄」。下面是一格一格手寫欄位：姓名、聲音內容、給付、回收條件、狀態。
日光燈閃爍一次。
珉載的視線停在第一行。
尹福禮，新生兒哭聲。
給付欄後方寫著一串金額。狀態欄則被紅筆蓋過，字跡乾裂，像很久以前的血痕。
回收保留。
就在他看清那四個字的同時，地下室入口上方傳來鐵門被推開的聲音。
有人踩下第一階樓梯，鞋底慢慢擦過砂粒。
珉載合上清單紙一角，抬手關掉胸前攝影機的提示燈。黑暗裡，樓梯方向傳來白道賢平穩得幾乎溫和的聲音。
「朴鑑定師。」
他停在看不見的上方，像早知道箱子已經被打開。
「那不是你該聽的聲音。」
深夜十二點四十分，那層不存在的樓開始用電
第 17 話 鎖定者接近的未回收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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