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載衝上一樓時,藥局鐵捲門只拉到腰際高度。
他彎身鑽進去,肩膀擦過冰冷鐵片。店內燈只開了櫃檯上方一排,玻璃藥櫃把光切成細長的白線。韓世英坐在調劑台後,白袍袖口皺成一團,手裡緊握著手機。
螢幕上是一張男孩的照片。
男孩站在蛋糕前,臉頰鼓起,像正要吹蠟燭。藍莓蛋糕上插著細蠟燭,旁邊還有一隻用巧克力片做成的小熊。照片下方的相簿標題寫著「旻俊生日」。
韓世英看著那兩個字,頭卻慢慢歪向一邊。
那動作讓珉載停了一瞬。
不是想起來之前的遲疑。比較像人在看陌生小孩的名字,試著從文字裡找出和自己有關的線索。
「韓藥師。」
她抬起眼,像這才確認他真的來了。「我一直看著。」
「我知道。」
「你說不要回答牆裡的聲音,不要開門,不要聽白組合長說話。我都照做了。」她把手機推到櫃檯邊,指尖壓在照片下方,「可是這裡寫著。你看,寫著對吧?」
珉載看了一眼。「寫著旻俊生日。」
韓世英的唇動了動。那兩個字從別人口中出來時,她眼裡亮起一絲希望,下一秒又熄掉。
「我聽得懂。」她說,「我知道你說的是名字。我知道那是我兒子的名字。可是……沒有。」
「沒有什麼?」
她把手機拿回去,拇指在男孩臉上停住。「臉還在。這是我兒子。這個孩子住在我家,怕打雷,不吃蔥,發燒時會抓著我的袖口。他今天晚上七點要來這裡,我答應買藍莓蛋糕。」
她說得很清楚,像在背一份剛剛核對過的病歷。
可是聲音裡沒有落點。
「但名字沒有了。」她低聲說,「有人把名字說給我聽,我也知道那是正確答案。可是它進不來。像隔著玻璃。像你把別人小孩的名字念給我聽。」
珉載沒有立刻安慰她。空泛的安慰對現在沒有用。他拿過櫃檯旁的便條紙,把「兒子」「照片」「怕打雷」「不吃蔥」「生日」「藍莓蛋糕」「晚上七點」依序寫下,最後才寫上「旻俊」。
「先不要逼自己產生感覺。」他說,「現在要做的是固定邊界。妳每隔十分鐘看一次這張紙,照著念事實,不要期待心裡立刻有反應。」
韓世英看著那些字,喉嚨輕輕動了一下。「如果我連他是我兒子都忘了呢?」
珉載的筆尖停住。
地下電氣室第三聲「喀」沿牆往上爬的感覺仍黏在他背後。那不只是單一受害者的情況惡化,而是整套機關換了速度。
「我會阻止它繼續。」他說。
「你知道怎麼阻止嗎?」
這一次,珉載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頭看手機,剛才在地下室拍下的清單、父親錄音帶、三階段筆記都還在離線資料夾裡。箱子被拖出牆後,原本封在地下的接點像被重新接上。韓世英從失去對生日的感覺,進到名字失落,速度快得不合理。
不是自然剝離。
是刺激後的反應。
「我先把箱子重新封回去。」珉載說,「至少讓它回到剛才以前的狀態。」
韓世英抬頭。「那只箱子?」
「箱內的錄音帶不能播放,也不能一直暴露在外面。它們不是被動證物,是接點的一部分。」
藥局天花板傳來極輕的摩擦聲。
韓世英立刻縮肩。珉載抬手示意她不要出聲,走到櫃檯外,貼近牆邊聽了數秒。那聲音沒有變成縫紉機,也沒有落成硬幣,只像某條線在牆裡試探方向。
他的手機震動起來。
吳正勳。
珉載接起時,電話那端先傳來學生壓低的騷動聲,接著是粉筆摔落的碎響。
「朴鑑定師。」吳正勳的聲音比平常急,「我現在在上課,不,是剛才在上課。我把補充題寫到一半,突然看不懂學生念的數字順序。」
「說清楚。」
「不是公式倒寫那種。」吳正勳深吸一口氣,卻壓不住顫抖,「題目是 247。學生念二百四十七,我知道它是二百四十七,可我看到板書時,會先讀七,再讀四,再讀二。三位數、四位數都一樣。剛才我把 1305 念成五、零、三、一。孩子們都在看我。」
背景裡有學生小聲問:「老師,今天還考嗎?」
吳正勳沒有回答學生,只對電話說:「我連頁碼都翻錯。第十六頁,我手會先去找六十一。」
珉載閉了閉眼。
數字順序。
硬幣聲奪走的是排列與計數的起點。先是公式書寫路徑,現在擴展到讀數方向。箱子被取出後,影響從特定動作往更基礎的順序感滲透。
「停課。」珉載說,「現在立刻停。讓學生留在教室,不要讓任何人單獨去走廊。你把黑板上錯誤的數字拍下來,然後在紙上寫自己的名字、今天日期、你正在做什麼。」
吳正勳沉默半秒,像努力把指令排回正確順序。「名字、日期、目的。好。」
「不要聽廣播。」
「如果是你的聲音呢?」
「也不要。」
電話掛斷後,藥局裡的空氣更冷了。
韓世英抱著手機,目光仍釘在照片上。「吳老師也變嚴重了?」
「嗯。」
「那徐牧師呢?」
珉載正要撥號,四樓方向先傳來一陣沉重的門軸聲。那聲音隔著樓板與牆,照理不該這麼清楚,可它偏偏像從藥局天花板正上方滑下來。
他走出藥局,抬頭看向樓梯。
四樓恩光祈禱院的招牌垂在樓梯轉角上方,平常只能看見下半截。白底黑字有些掉漆,第一個字「恩」的左上角裂了一小塊。
徐基俊站在招牌下。
他沒有下樓,也沒有上樓,只站在四樓入口前,仰著臉看那個字。黑西裝袖口磨亮,手裡拿著聖經,指節用力到發白。
珉載快步上到二樓與四樓之間的轉折處,沒有靠近冷牆,只在下一段樓梯下方停住。
「徐牧師。」
徐基俊沒有立刻看他。
「這裡……」他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這裡是什麼地方?」
珉載的胃往下沉。
「恩光祈禱院。」
徐基俊眨了眨眼,視線仍停在招牌第一個字上。「我知道後面。光,祈禱院。我知道這是我每天開門的地方。」
「第一個字呢?」
徐基俊嘴唇微張,卻沒有聲音。
他盯著「恩」字很久,久到樓梯燈又閃了一次。最後,他像被那個字灼傷似地移開目光,慢慢把聖經夾到腋下。
「今天不開門。」他說。
「徐牧師,先不要離開。你需要有人陪你。」
徐基俊低頭看向珉載,眼神空了一塊。「我想不起來第一個字,就不該站在招牌下面。」
他說完,轉身往四樓走廊另一端離開。步伐不快,卻沒有回頭。祈禱院門口的燈在他身後閃爍,招牌上的「恩」字像被單獨留下,黑得不自然。
珉載沒有追上去。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被每一個裂口拖住。韓世英、吳正勳、徐基俊都在同一時間惡化。生日到名字,公式到數字,禱詞第一句到招牌第一字。它不是隨機擴散,而是在沿著各自記憶的起點往更深處挖。
而共同變化只有一個。
地下那只箱子被他從牆裡取出。
珉載轉身下樓。他先把韓世英安置在藥局後方倉庫,要求她把門反鎖,十分鐘確認一次便條。接著傳訊給吳正勳,重複停課與交叉確認規則。徐基俊沒有接電話,他只留下簡短訊息:不要獨處,不要回答任何從牆裡出來的禱詞或名字。
做完這些,他回到地下室入口。
樓梯往下延伸,燈比剛才更暗。餐廳後側的油味與潮氣混在一起,越往下,空氣越像被冰水洗過。珉載一手握著手電筒,一手按住內袋裡父親那卷錄音帶。透明證物袋隔著布料貼在胸口,硬得像一片薄鐵。
他不是要播放。
他只是要把箱子放回牆裡,重新用磚和水泥堵上。哪怕只是暫時延緩,也比讓整套接點暴露在地下室裡好。
地下電氣室門半掩著。
他明明記得自己離開時沒有關死,門縫角度卻和剛才完全不同,像有人在他離開後慢慢推開,又故意停在同一個容易讓人誤判的位置。
珉載沒有立刻進去。
他把手電筒光壓低,先照門檻。灰塵上沒有新的鞋印,只有他自己的痕跡往返兩次。可電氣室內的聲音變了。配電盤低鳴仍在,卻少了金屬箱開啟後那種細微的磁帶氣味與紙張摩擦感。
他推門。
手電筒光掃過右側配電盤、空白膠帶、散落在地的碎水泥、他用來撬牆的工具。
然後停在左側牆面。
珉載的手指瞬間僵住。
那面牆是完整的。
不是被人匆忙補起來的粗糙牆面,也不是濕水泥未乾的痕跡。左側混凝土平整、乾燥、顏色與周圍完全一致。沒有撬開的裂縫,沒有紅磚碎屑的缺口,也沒有暗綠色金屬箱曾經被拖出的凹槽。
彷彿那面牆從來沒有被鑿開過。
地上的工具還在。碎水泥也還在。珉載拍下的照片還在手機裡。
只有牆,否認了剛才發生過的一切。
他慢慢走近,伸手摸上牆面。冰冷從指腹滲入骨節。原本應該有開口的位置,傳來極低的震動,像牆後有什麼正在把最後一點縫隙嚥回去。
珉載把聽診器貼上去。
沒有開盤帶摩擦聲。
沒有電線聲。
只有一聲極細、極短的「喀」。
這次不是接上,也不是剪斷。
像有人從牆內把鎖反扣起來。
背後傳來腳步聲。
一下,停住。
又一下。
珉載沒有回頭,只把聽診器從牆上取下,慢慢收進掌心。
地下電氣室門口的黑暗裡,白道賢的聲音響起。那聲音不再保持白天那種管理者式的溫和,冷得像已經等他看見這面牆很久。
「我警告過你。」
珉載轉身。
白道賢站在門邊,深灰外套仍熨得平整,臉卻有一半藏在走廊暗處。他的視線越過珉載,落在那面恢復如初的混凝土牆上,像在看一扇已經關上的門。
「你以為把箱子拿出來,是找到證據。」他低聲說,「不是。」
牆內又傳來一聲更深的悶響。
白道賢抬起眼。
「朴鑑定師,是你把不該碰的東西喚醒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珉載內袋裡那卷從未播放過的父親錄音帶,隔著證物袋,自己轉動了一下。
深夜十二點四十分,那層不存在的樓開始用電
第 20 話 等待中的三樓與第一份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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