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內沒有第二聲。
珉載把聽診器取下時,耳塞在掌心裡留下冰冷的濕意。他站起來,沒有立刻收拾器材,而是先看了白道賢的右手。
那隻手已經停止扣節拍,卻還壓在外套口袋上。布料被指節撐出細小皺痕,像他剛才不是在無意識動作,而是在努力按住某個會自己跳出的東西。
「今晚檢查暫停。」珉載說。
白道賢的眼神立刻沉了下去。「為什麼?」
「現場有未確認聲源。我需要先訪談通報者。」
「現在太晚了。」
「你剛才說住戶白天營業,只有晚上能測。」
白道賢淡淡笑了一下。「測聲音和敲住戶的門,是兩回事。」
「那就由你帶路。」珉載把機械聽診器收進箱子,拿起錄音筆,「如果是普通噪音糾紛,住戶應該願意說明。」
他沒有問白道賢願不願意。樓梯間的冷氣味仍停在那片粉刷牆面前,像有人把窗戶開在混凝土裡。珉載轉身往下走,鞋底踩過階梯時,聲音比平常乾。白道賢在上方停了幾秒,才跟下來。
一樓韓藥局還亮著燈。
鐵捲門拉下一半,裡面有人正在整理藥袋。珉載彎身進去時,消毒酒精和感冒藥水的氣味先湧上來。櫃檯後的女人抬頭,看見白道賢,手指明顯停了一下。
她約莫三十多歲,綁著低馬尾,白袍袖口捲到手肘。臉色不是熬夜後的疲倦,而是長久沒睡好的蒼白。
「韓世英藥師,這位是噪音鑑定師。」白道賢說,「他想問幾個問題。」
韓世英沒有立刻看珉載,反而先看向天花板。
那個動作很短,卻讓珉載記在心裡。
「你最早通報噪音?」他問。
她猶豫。「不是最早不最早的問題。大家都聽過。」
「請說你聽見的。」
白道賢插話:「韓藥師最近工作忙,睡眠狀況也不太好,時間可能記不清楚。」
韓世英這次終於看向他。「白組合長,我記得很清楚。」
藥局裡靜了一下。
珉載按下錄音筆。「幾點?」
「每天晚上十二點四十分。」
她說出那個時間時,語氣沒有半點猜測,像背出藥品有效期限一樣準確。
「聲音從哪裡來?」
「天花板。」韓世英抬手指向櫃檯上方,「一開始很小,像樓上有人踩縫紉機。踏板那種聲音,喀噠、喀噠、喀噠,很規律。」
「樓上是二樓補習班。」
「補習班十二點前就沒人了。」她把手收回白袍口袋,指尖在裡面揉著什麼,「而且那不是機器在縫東西的聲音。」
珉載看著她。「怎麼說?」
韓世英嘴唇動了動,像不確定那句話該不該出口。
白道賢溫和地提醒:「韓藥師,主觀感覺不一定能作為判斷依據。」
她的肩膀縮了一下,但沒有閉嘴。
「那聲音沒有布料摩擦,也沒有線軸轉動。只有針一直下去。」她低聲說,「不像在縫合什麼。比較像……把針扎進空氣裡。」
櫃檯後方的小冰箱嗡嗡運轉。珉載在腦中把她描述的節拍暫時標成垂直撞擊聲。
「每晚都一樣?」
「一樣。十二點四十分開始,持續一段時間。開始前一樓會變得很安靜,連冰箱聲都像被壓低。結束後,二樓那邊會有別的聲音。」
「什麼聲音?」
韓世英看向白道賢,眼裡閃過忍耐很久的人才有的厭倦。「那就要問吳老師了。」
白道賢的表情仍平穩,只有下顎繃緊了一點。
二樓明星數學的門沒有鎖。
吳正勳正在教室裡收拾講義。補習班比走廊亮,白色日光燈把黑板上的公式照得刺眼。桌椅排得很整齊,卻有幾盞燈管不斷發出細微的震動聲。
他四十歲出頭,戴細框眼鏡,襯衫領口鬆開。看見珉載進來,他第一句話不是問對方是誰。
「今晚會測嗎?」
「會。」珉載回答,「先確認你聽見的內容。」
吳正勳立刻拉開抽屜,拿出一本記滿日期的活頁筆記。「我有記錄。從三週前開始變得明顯,最近幾乎每天。」
白道賢站在門邊,語氣變得比剛才硬。「吳老師,你之前說只是燈管震動。」
「我說燈管在震,不是說原因是燈管。」
吳正勳把筆記攤在講桌上,字跡密密麻麻。珉載掃過幾行,時間幾乎都落在十二點四十分後。
「韓藥師說縫紉機聲結束後,你這裡會有聲音。」
「硬幣。」吳正勳說,「有人在數硬幣。」
珉載抬眼。
「不是撒在地上,也不是零錢盒搖晃。是一枚一枚放下去。」吳正勳伸手碰了碰講桌邊緣,「聲音從上面來,又像在地板底下。每響一下,這排日光燈就震一次。」
他說完,抬頭看著天花板。那目光不是害怕鬼故事,而是老師面對反覆錯誤題型時的焦躁,因為怎麼算都不合公式。
「硬幣聲大概幾點?」
「縫紉機後面。差幾分鐘不一定,但順序一定對。」吳正勳翻到另一頁,「我本來以為是四樓祈禱院收奉獻金,後來問過,徐牧師說那時候他們沒聚會。」
「聲音會持續多久?」
「看情況。有時七八下,有時更多。」他停了一下,皺眉,「不過最近我覺得它不是隨便數。只是我還沒抓到規則。」
白道賢低聲說:「吳老師,這些猜測對鑑定沒有幫助。」
吳正勳把眼鏡往上推,語氣第一次變得尖銳。「那什麼有幫助?我報修燈管五次,你們只換啟動器。學生說天花板有聲音,你說孩子想像力太多。韓藥師說十二點四十分,你說她太累。現在專業的人來了,又要我們少說一點?」
教室內的燈管忽然滋地閃了一下。
那不是硬幣聲。只是電流不穩。珉載卻注意到白道賢的手又碰上外套口袋,指尖壓住布料,沒有敲下去。
他合上筆記本。「去四樓。」
四樓恩光祈禱院的門半掩著。走廊牆上貼著褪色的經文,空氣裡有廉價木質椅和舊地毯的味道。禮拜堂不大,十幾張椅子面向一個小講台,十字架燈沒有全亮,只剩邊緣微弱發白。
徐基俊牧師跪在第一排椅子前,像正在禱告。聽見腳步,他睜開眼,慢慢起身。那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肩膀窄,黑西裝袖口磨得發亮。他看見白道賢時,臉上沒有驚訝。
「今天輪到上面了嗎?」徐基俊問。
珉載注意到那句話。
「輪到?」
徐基俊沉默片刻,才看向他手裡的錄音筆。「你是來查聲音的吧。藥局先聽見縫紉機,補習班聽見硬幣。我這裡最後。」
「最後是什麼?」
徐基俊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錄音帶倒帶。」
禮拜堂的空氣像被那幾個字磨過,變得更乾。
「卡式錄音帶?」珉載問。
「老式的。不是手機,不是播放器。」徐基俊抬起手,比出一個小方盒大小,「磁帶被快速捲回去的聲音。滋——很短,又會拖一點尾音。每次在硬幣聲後面。聲音從地板下面來,可是四樓下面照理說是二樓。」
照理說。
這三個字落下時,三個受訪者說過的內容在珉載腦中逐漸扣起來。藥局天花板、補習班日光燈、祈禱院地板。三個方向,全都指向二樓與四樓之間。
指向那個沒有名字的位置。
「你們通報多久了?」珉載問。
徐基俊沒有回答白道賢,而是看著珉載。「第一次大概是兩個月前。白組合長說會處理。」
白道賢平靜地說:「我安排過電工檢查,也換過公共區域燈具。沒有發現異常。」
「因為你們每次都白天來。」徐基俊的聲音低下去,「它不是白天響。」
珉載把錄音筆關掉。
他終於明白這些人給他的違和感從哪裡來。韓世英也好,吳正勳也好,徐基俊也好,都不是第一次鼓起勇氣說出噪音的人。他們像已經把同一件事講到疲倦,卻一次又一次被要求吞回去。
這不是單純投訴。
這是長時間被壓下來的證詞。
晚上十一點三十二分,珉載重新回到二樓與四樓之間的樓梯平台。
白道賢跟在他身後,聲音不再維持一貫的客氣。「朴鑑定師,你訪談也做了。今晚可以先到這裡。明天我會把圖面整理給你。」
「不用。」珉載打開器材箱,「今晚錄。」
「錄什麼?」
「十二點四十分。」
他取出兩支高靈敏度錄音筆,一支固定在一樓藥局櫃檯上方,一支放在二樓補習班走廊。第三支接上外接麥克風,貼在樓梯平台粉刷牆面前。接觸式麥克風則黏在牆面冷點旁,沒有直接壓上那個異常位置。
白道賢看著他動作,唇線越收越緊。
「沒有必要把事情弄得像靈異節目。」
「我在排除違法管線、隱藏機房或未登記設備。」珉載把線材繞過扶手,固定到牆角,「如果你有更好的解釋,現在可以說。」
「我說過了,老舊設備。」
「老舊設備不會約定時間,也不會照順序換聲音。」
白道賢沒有再說話。
珉載設定錄音程式,讓三台設備在十二點四十分整同步啟動高解析收音。一般底噪會提前低功率記錄,主錄音則從預定時間開始,以免檔案過大。他另外把手機計時器設為十二點三十九分五十秒提醒,準備在最後十秒手動確認電平。
十一點五十八分,韓世英拉下藥局鐵捲門,只留一條縫。吳正勳坐在教室裡,關掉一半日光燈。徐基俊在四樓禮拜堂點了一盞小燈。白道賢站在二樓走廊盡頭,像管理現場,又像看守。
午夜過後,大樓的聲音一層層退開。
餐廳冰箱壓縮機停止運轉。遠處車流變薄。電箱低頻仍在,但比稍早更扁,像被人用手按住。珉載坐在樓梯平台,耳機只戴單邊,眼睛盯著三台設備的待機燈。
十二點三十九分五十秒,手機震動。
他伸手關掉提醒。
螢幕上倒數開始。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珉載低頭確認第一台錄音筆。待機正常,主錄音尚未啟動。第二台訊號穩定。第三台外接麥克風有一點底噪,但還在可接受範圍。
五十六。
白道賢忽然在走廊另一端開口:「朴鑑定師。」
珉載沒有抬頭。「等結束再說。」
「有些聲音聽見之後,不能當作沒聽見。」
那句話太低,幾乎被電箱聲吞掉。
五十七。
珉載的手停在第三台設備按鍵上。牆面冷點旁的接觸式麥克風指示燈閃了一下,像接收到不存在的震動。
五十八。
錄音筆螢幕還停在待機畫面。
可是耳機裡,忽然響起第一下。
喀噠。
清楚、乾燥、分明。
像踏板被踩下,帶動細針筆直刺落。緊接著第二下又來。
喀噠。
珉載全身的血在那瞬間冷了。他猛地看向計時器。
十二點三十九分五十八秒。
主錄音尚未啟動。同步程式還在等待十二點四十分整。可是第三台設備的低功率緩衝燈瘋狂閃爍,波形已經先一步爬上螢幕。
縫紉機聲,被錄下來了。
在預定時間之前。
在設備甚至還沒完全啟動之前。
深夜十二點四十分,那層不存在的樓開始用電
第 3 話 空層座標裡滾動的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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