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允沒有立刻跟上去。
貨櫃外的手電筒光束掃過鐵皮縫隙,白光擦到女人風衣下襬,又被她側身避開。她沒有催促,只把那支亮著藍光的錄音筆往掌心裡收了一點,像是連那點光都嫌危險。
遠處有人用英文喊了一聲。腳步聲分成兩路,沿著貨櫃巷道逼近。
道允的左腕還在發燙。他看著女人指節上的舊疤,又看向她空著的另一隻手。沒有黑手套,沒有十二鐵環腕帶,也沒有主辦方那種機械的眼神。可是她知道吳明植說過「不要打開」,也知道他剛才看見的是索引。
知道得太多的人,不會只是路過。
「走或留下,三秒。」女人低聲說。
道允沒有再追問。他把黑色信封壓進外套內袋,跟著她鑽入兩個貨櫃之間只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鐵皮邊緣刮過肩背,傷處立刻醒來,他咬住牙,沒有出聲。
女人走得很快,卻從不跑。她避開積水,繞過能反光的地面,每次轉彎前都先停半拍,確認遠處手電筒的方向。道允看見她左腳落地時有極輕的保護動作,像長期照顧過膝踝傷的人,連逃跑都會先考慮關節角度。
他把這個細節記下,卻沒有模仿。
港口邊的維修梯藏在一排廢棄棧板後。女人掀開帆布,推開一扇鏽蝕小門,海風與潮濕混凝土味立刻湧出。兩人下到碼頭下方的維修通道,頭頂傳來腳步與金屬撞擊聲,被水面反彈得很遠。
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光被切斷。
女人按下錄音筆側邊,藍光熄滅,通道裡只剩遠處緊急燈的紅影。她終於停下,背靠牆,先聽了十幾秒。確認沒有人追下來後,才把視線轉向道允。
「韓道允。」她說。
道允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妳連名字也知道。」
「如果不知道,我不會冒險來這裡。」女人回得很快,「徐恩彩。以前在明成道館學過,後來離開韓國,現在是國際運動復健團隊的物理治療師。」
她從風衣內袋抽出一張被摺得很薄的證件,沒有靠近,只讓他看見照片、英文姓名和職稱。道允看懂了上面的拼音,也看見證件邊角有反覆拿出的磨損。
「我沒見過妳。」他說。
「你進道館時,我已經離開很久了。」徐恩彩把證件收回,「吳館長不喜歡提離開的人。」
她說到吳館長三個字時,聲音沒有變軟,反而更低。道允無法從那裡聽出懷念或憤怒,只聽見壓得很緊的克制。
「妳為什麼會在香港?」
「因為館長出事前,把一個排程寄到我舊信箱。」徐恩彩抬起錄音筆,「他要我在香港第一關結束後等人。不是等他,就是等戴著他腕繩的人。」
道允的視線落到錄音筆上。
「那是什麼?」
「他留下的語音檔。巡禮開始前錄的。」徐恩彩頓了一下,「我本來希望不會用到。」
道允胸口忽然沉下去。
吳明植昏迷在首爾醫院,身上插滿管線,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能留給他。可在這座香港港口下方、潮水拍打混凝土的陰暗維修通道裡,卻有人握著他事先留下的聲音。
這太像陷阱。
也太像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先說清楚。」道允低聲說,「我不能判斷妳是不是他們的人。」
「你也不該立刻相信我。」徐恩彩回答,「聽完再決定。檔案只播放一次,我沒有備份權限。」
她把錄音筆放到兩人之間的水泥台上,按下播放鍵。
短暫雜音之後,吳明植的聲音從小小的喇叭裡滲了出來。
比道允記憶裡更低,也更沙啞。像喉嚨裡壓著砂,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
「……如果這段聲音被播放,代表我沒能準時回去。」
道允的呼吸停住。
那不是醫院裡含糊的氣音,不是電話裡被別人轉述的句子。那是吳明植。慢,重,每個字都像先在身體裡走過一圈才說出口。
「道允,如果是你聽見,就記住。絕對不要先打開腕繩。誰叫你打開都不行。主辦方、對手、醫療人員……包括我。」
道允的右手不知何時按住了左腕。
腕繩內側的熱度已經退去,只剩硬塊抵著脈搏。可是那一句「包括我」像另一種熱,從皮革下方穿了上來。
錄音裡,吳明植短促咳了一聲。
「第一道關卡只會讓他們確認你會不會被名字拖走。第二道關卡開始,他們會測別的東西。不要只看手。不要以為看見動作,就等於看見答案。」
雜音忽然變重,彷彿錄音時有人在遠處敲門。吳明植的聲音停了一瞬,再開口時更低。
「土耳其。埃迪爾內。草原競技場。看見抹油的男人時,不要先伸手。你的眼睛會找不到能偷的東西……」
聲音在這裡被尖銳雜訊切斷。
錄音筆紅燈閃了兩下,恢復安靜。
通道裡只剩水聲。
道允站在原地,過了很久都沒有動。吳明植說話時,他幾乎能看見館長坐在道館辦公室那張舊椅子上,半白頭髮垂下,手指壓著錄音筆,像在把每一句話一個一個釘進未來。
可是未來來得太晚。
他已經在香港被名字拖走過一次,已經讓鏡頭拍下自己被拆開的樣子。
徐恩彩沒有打斷他的沉默。她把錄音筆拿回,拆開背蓋。裡面的記憶卡小得像碎片,她用指甲一折,卡片便斷成兩半。
「妳毀了它。」道允說。
「館長設定的規則。播放後銷毀。」她把碎片塞進排水縫,「留下來,只會變成他們的東西。」
「妳知道第二道關卡在哪裡,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我也要確認拿到腕繩的人是誰。」徐恩彩看著他,「如果你在第一關後立刻撕開信封、衝向下一個港口,我不會現身。」
道允抬眼。
她的語氣沒有挑釁,只是在陳述判斷。可那句話仍讓他胸口一緊。他想反問憑什麼測試他,又想起自己剛才確實差點推開後勤辦公室的門。
他沒有資格說自己不會失控。
「妳要跟到哪裡?」他問。
「至少到埃迪爾內。」徐恩彩說,「那裡的現場醫療由我所屬團隊支援。我有正式身分,比你更容易靠近後勤區。」
「也更容易把我的資料交出去。」
「對。」她沒有否認,「所以你要自己看。」
這個回答讓道允反而沉默。
會說自己可信的人很多。徐恩彩卻先把可疑的地方攤開,像治療前先指出骨頭歪在哪裡。那不等於信任,只是讓他暫時找不到推開她的理由。
頭頂傳來更近的腳步聲。徐恩彩抬頭聽了一下,指向通道另一端。
「離場前把信封打開。船班不會等你。」
道允取出黑色信封。
封蠟在指尖裂開時,他的肩膀不自覺繃緊。紙面內側的薄金屬片接觸空氣,暗灰字跡像被潮氣喚醒般浮出:香港至伊斯坦堡轉機,陸路抵達埃迪爾內。指定報到時刻,二十七小時後。逾時視為棄權。
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第二道關卡:克爾克珀納外圍草原競技場。對手,艾米爾。
徐恩彩看見名字時,眉心輕輕收了一下。
「妳知道他?」
「土耳其油脂摔角手。」她說,「全身會抹油,只穿皮褲。抓不到,抱不穩,重心又低。對你這種靠眼睛找入口的人,很糟。」
道允想起錄音裡那句話。
你的眼睛會找不到能偷的東西。
他把信封摺起,收進內袋。維修通道出口在遠處亮著一小塊灰光,像通往下一場比賽的狹窄裂縫。他沒有對徐恩彩說謝謝,也沒有說相信。只是先往前走。
她跟在後方,保持三步距離。
這個距離一直維持到飛機起飛,到伊斯坦堡轉車,到埃迪爾內郊外的草原出現在車窗外。
春天的草地帶著濕冷。臨時競技場搭在起伏的草坡旁,木架觀眾席比香港倉庫更開闊,卻同樣架滿鏡頭。十二鐵環紋章被壓在入口旗幟上,在風裡翻動。遠處有鼓聲,低沉得像從土裡傳來。
報到檢查時,黑手套工作人員照樣收走手機,確認腕繩,宣讀不得拆解、不得更換、不得轉交。徐恩彩則掛著醫療證進了另一側入口。她離開前只看了道允一眼,沒有說話。
那一眼像提醒,也像警告。
道允走進草地邊的等待區時,艾米爾已經完成過磅。
他比道允想像中高,肩背厚實,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從脖頸到手臂,再到腰側與小腿,油脂均勻覆在每一寸肌肉上,沒有一處能讓手指安穩停住。他穿著厚重的黑色皮褲,膝蓋微彎,赤腳踩在濕草上。
可是最讓道允不安的,不是那層油。
是艾米爾沒有動。
他只是低低蹲伏在草地中央,雙手自然垂在膝前,頭微微低著。沒有試探步,沒有暖身,沒有像李偉那樣把中心線放在胸前,也沒有朴宰民出拳前的肩膀角度。連呼吸都被風聲和鼓聲吞掉,只剩一團沉默的重量伏在那裡。
道允站在入口邊,眼睛本能地開始尋找。
腳尖外開幾度。膝蓋壓在哪條線上。肩胛是否先緊。手指會不會在攻擊前收起。腰是準備前撲,還是側切。
沒有。
所有細節都停著。艾米爾像一塊被油封住的石頭,不給出任何能被偷走的瞬間。道允第一次清楚感覺到,自己至今依靠的前提很薄。必須有人先動。必須有一條軌跡能被眼睛抓住。必須有入口,有節點,有能在腦中重現的答案。
如果對方在鐘聲前什麼都不給呢?
如果真正的攻擊不是動作,而是等待本身呢?
「韓道允。」
裁判叫他的名字。
道允走上濕草地。鞋底換成赤腳的觸感後,冷意從腳掌灌進膝蓋。他忽然很想回頭看徐恩彩是不是在醫療席,可他沒有轉頭。現在回頭只會讓鏡頭記下他需要確認誰在場。
艾米爾仍蹲著。
兩人的距離縮到三步時,道允聞到油脂、草腥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抬起手,卻在手指離身前半寸處停住。
不要先伸手。
吳明植沙啞的聲音,從記憶裡壓了下來。
裁判舉起手。
道允把重量沉進腳底,試著找到自己的中心線。可眼前沒有線。只有一個低伏的身體,一片滑不留手的油光,以及無數鏡頭正等著他露出第一個錯誤。
鐘聲響起前的最後一秒,艾米爾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神很安靜,安靜到不像要攻擊。下一瞬,他沒有前進,反而把身體伏得更低,低到幾乎與濕草連成一片。
鐘聲落下。
道允的眼睛第一次沒有偷到任何東西。
而比身體更早僵住的,是他的心。
看一眼就能複製武術的我,被丟進十二國地下格鬥巡禮
第 12 話 油脂困局:無法成立的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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