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小時不夠讓土耳其的泥味從身上散掉。
道允在達卡海邊鬥技場後方的白色帳篷裡坐著,左肘纏上新的繃帶,腰側被徐恩彩的手掌壓住。她的指尖沒有多餘動作,每一下都準確按在艾米爾環抱後留下的瘀硬處。疼痛像一根濕繩,從肋下拖到骨盆。
帳篷外,浪聲一層層撞上消波塊。更近的地方,鼓聲沉悶地敲著。觀眾沿沙地半圓散開,赤腳、拖鞋、木椅、鐵欄,全都擠在邊界外。風帶著鹽味,吹得帳篷布不停鼓起又貼回。
「腰還沒回來。」恩彩低聲說。
道允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膝。那裡看起來還完整,沒有腫,沒有破皮,甚至比左肘乾淨。正因如此,第三關邀請函底部那行英文更像一枚貼在皮膚下的針。
Lower limb impact tolerance evaluation.
下肢衝擊耐受評估。
「我知道。」他說。
「你不知道。」恩彩把彈性膠帶拉開,貼過他的腰側。「土耳其那場不是只有手肘和肩。你被環抱時骨盆被扯過一次,腰椎旁邊的肌肉還在保護性收縮。等一下只要右腳被迫支撐,你會慢。」
道允沒有回答。
慢。
這個字在他身上已經不是形容,而是能被輸入平板的欄位。香港時是防守解除時間,土耳其時是抓握失敗時間。現在輪到腳。只要他把右腳從沙裡拔慢半拍,就會有人把那半拍變成資料。
恩彩抬頭看他:「棄權不是結束。至少可以拖時間,等我們找到別的路。」
「沒有別的路。」
「道允。」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吳師範留下的語音,只說不要先打開腕繩,沒有叫你把膝蓋交出去。」
道允的手指碰到左腕的皮革。腕繩內側那塊硬物隔著汗水抵住脈搏,安靜得像從未發燙過。
「他們把館長的紀錄放在下一層。」他說,「第一關只是索引。第二關確認我還能不能被丟進下一場。這裡如果退了,吳明植的最後一場比賽就會被收回去。」
恩彩看著他,眼神沒有軟下來。
「你在說紀錄,還是在說你不想輸?」
道允喉嚨一緊。浪聲從帳篷外壓進來,短短一瞬,他又看見李偉在昏暗倉庫裡說過的中心線,也看見艾米爾低頭告訴他,他們看的不是勝負。
他吸了一口氣。
「我不想讓他們決定我停在哪裡。」
這句話出口後,恩彩沒有再勸。她只是把膠帶收尾按實,掌心停在他的腰側半秒。
「那就記住,這場不要偷他的腿。」她說,「蘭布不是踢技而已。恩迪亞耶會用碰撞、抓拉、掃腿,把你的下半身拆成一段一段。你看見的腳步,可能只是誘餌。」
道允點頭。
帳篷口被掀開,黑手套工作人員站在外面,半張臉藏在逆光裡。
「韓道允,入場。」
恩彩立刻站起來,擋住那人看向道允右膝的視線。
「醫療準備還沒結束。」
「報到時刻已到。」工作人員平板地說,「延誤視為棄權。」
道允把道服外套拉緊,從治療椅上站起。腰側牽了一下,他沒有皺眉,只把重量先放到左腳,再慢慢讓右腳踩實。沙地的鬆軟從帳篷底部傳上來,光是站立就比草地更不乾脆。
恩彩低聲說:「腳拔不出來的時候,不要硬拉。先把骨盆收回來。」
「知道。」
她看著他走出帳篷,最後補了一句:「如果膝蓋裡有聲音,立刻停。」
道允沒有回頭。
海邊鬥技場比他想像得更近。白色帳篷後方不到二十步,就是被木樁與麻繩圈出的沙地。最近的觀眾只要探身就能碰到邊界。鼓手坐在左側高起的木台上,雙手輪流落下,每一聲都比浪更沉。
中央站著恩迪亞耶。
他比艾米爾瘦,肩卻很寬,皮膚被海邊陽光曬得發亮。腰間束著布帶,手腕與小腿纏有白色布條,腳掌埋在沙裡。和艾米爾的低伏不同,他站得像隨時會前撲的弓,膝蓋微彎,雙手張在身前,手指不停輕輕收放。
道允踏進沙圈。
恩迪亞耶沒有先看他的臉。
那道視線從左腕的腕繩掠過,又落到腰側,最後停在右膝。停得太久,久到道允不用低頭也知道自己的膝蓋被對方完整量過一遍。
觀眾席有人喊出恩迪亞耶的名字。鼓聲跟著加快,海浪撞碎在後方礁石上,白沫飛起又消失。
裁判用法語和英語交代規則。倒地後十秒無法自主起身即失格,禁止咬、插眼、攻擊後腦,其他近身碰撞與摔投皆可。道允只聽見「自主起身」四個字。
他們總是把不倒下拆成可以判讀的項目。
鐘聲響起前,恩迪亞耶終於抬眼看他。那眼神裡沒有挑釁,也沒有艾米爾那種沉默的提醒,只像醫療檢查前確認器材位置的人。
鐘聲落下。
恩迪亞耶動了。
不是衝胸口,也不是抓肩。他的前腳踩進沙裡,身體往左一晃,右腿卻從下方抽出,像一段短鞭,直掃道允的小腿外側。
道允看見了。
他把右腳收回半寸,想用李偉戰後記住的近距離壓迫搶回中心。可沙不像水泥,也不像草。腳背才剛要離開,沙粒已經灌進趾縫,拖住腳掌。那半寸慢了。
啪。
恩迪亞耶的脛骨擦過小腿外側,疼痛不尖,卻沉得像木棍敲進肉裡。道允沒有倒,左腳立刻補上,手掌朝對方手腕探去。
恩迪亞耶不給手。
他踢完就退,退的同時身體轉成半側,另一腳又往道允大腿內側點來。不是全力,卻精準落在剛才那一下讓肌肉縮起的上方。
第二下。
大腿麻了一瞬。
觀眾半圓爆出喝采。有人用法語喊著什麼,道允聽不懂,只聽出他們不是在等漂亮摔投,而是在數擊中哪一塊肉。
他壓低重心。
艾米爾伏在濕草上的影像浮起來。膝蓋彎折,腰沉下,腳掌外側扣地。道允知道自己不能真的成為艾米爾,可那種低重心至少能讓腿被踢中時不至於浮起。他把骨盆放低,雙手收在胸前,等恩迪亞耶再進來時從腰線切入。
恩迪亞耶看見了。
他沒有笑,只是把頭微微一偏。
第三次接近,他用的是肩膀。道允判斷這次會是衝撞,左腳先往外畫半步,準備讓力量滑過。可恩迪亞耶的肩只是門。他真正落下的是前腳腳跟,重重踩進道允右腳前方的沙裡,把那片沙壓成半個小坑。
道允的右腳要拔出來時,被自己的重量與對方踩出的沙坑卡住。
慢。
又是那半拍。
恩迪亞耶的手掌拍上他的肩,不是抓,是借力轉身。下一瞬,對方膝蓋外側撞向他右大腿,腳背同時勾住小腿後方。
道允立刻沉腰,想把腰部支撐找回來。艾米爾那種低到地面的重量在腦中亮起,他試著把腳埋得更深,讓身體變成難以搬動的石頭。
可是他的腳不是在草上滑,而是在沙裡遲疑。
埋得越深,拔得越慢。
恩迪亞耶像早就在等這個習慣。他沒有和道允比力量,反而順著道允下沉的瞬間繞到右側。手臂擦過腰際,另一隻手從外向內扣住道允大腿下方,膝蓋貼上膝蓋。
道允的視野一縮。
『不能讓他進膝內側。』
念頭剛成形,恩迪亞耶已經進去了。
道允伸手抓住對方肩布,想把上半身拖歪。手指終於抓到粗糙布料,卻抓得太晚。恩迪亞耶沒有躲,甚至把肩送給他,讓他以為接觸成立。同一時間,那只扣在大腿下方的手往外一拉,貼住膝蓋的腿往內一壓。
右膝被迫朝兩個相反方向走。
道允聽見恩彩在場邊喊他的名字。
那聲音穿過鼓聲,穿過浪,卻比疼痛晚到一步。
他想把右腳拔出沙裡。腳掌動了一點,沙粒立刻從周圍塌回來,把腳踝吞得更緊。他改用骨盆旋轉,試圖把膝蓋從扭力裡帶出來;腰側土耳其留下的瘀硬卻在那一刻抽痛,力量斷在半路。
恩迪亞耶的臉貼得很近。
那張臉上仍沒有表情。
只有眼睛,冷靜地看著他的右膝。
然後,恩迪亞耶把重量沉下去。
不是很大的動作。
只是膝蓋內側被一點一點擰開,像有人把門縫插進本不該存在的方向。道允的手指瞬間鬆開肩布。全身想反擊的節點同時熄滅,只剩膝裡一條細而陌生的線被拉到極限。
喀。
那聲音很小。
小到也許觀眾沒有聽見,小到鼓聲仍在敲,浪仍在撞,裁判的腳步仍踩在沙上。
可是道允聽見了。
那不是骨頭斷裂的乾脆聲,也不是關節平常活動的悶響。它更像軟骨在深處發出一聲慘叫,短短一瞬,卻把整座海邊鬥技場的聲音全切開,直接刺進他耳裡。
他的右腿失去形狀。
沙地往上翻,天空往旁邊斜。道允沒有立刻倒下,因為左手先本能地按進沙裡,身體記得受身,記得不能把背交出去。可右膝裡那條陌生的裂聲還在回盪,每一次心跳都把它重新敲開。
恩彩越過麻繩的身影在視線邊緣一晃,黑手套工作人員也同時動了。
裁判沒有喊停。
恩迪亞耶仍扣著他的腿,低聲用生硬韓語說了一句:「現在,開始。」
道允抬起頭,才發現鬥技場邊緣的平板螢幕上,已經跳出新的測量欄位。
Right knee internal deviation.
右膝內側偏移。
數值旁邊的紅點,正在閃爍。
看一眼就能複製武術的我,被丟進十二國地下格鬥巡禮
第 15 話 晉級保留與黑手套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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