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震動停下後,道允的左腕還像被誰握著。
阿拉夫的名字、紅土、油燈與那句「蒙古試驗場次接觸者」全都被留在身後。二十多個小時後,飛機降落阿拉木圖,車窗外的天色灰得像未乾的鐵。雪覆在郊外道路兩旁,越往訓練場走,城市的燈越少,只剩遠處山脈壓在低雲底下。
恩彩坐在他旁邊,從上車後就沒有放開平板。她反覆確認下一道關卡資料,能查到的卻只有阿爾曼.貝克托夫的國籍、桑搏戰績,還有幾場被剪得乾乾淨淨的比賽影片。影片裡的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厚,動作卻不像巨石碾過來,反而安靜得幾乎沒有多餘聲音。
「你不要先開口。」恩彩忽然說。
道允看向她。
「他如果真的跟吳師範的蒙古場次有關,主辦方一定也知道你會問什麼。」她把螢幕關掉,聲音比車窗外的雪更冷,「你一問,反應就會被記錄。」
道允垂眼看腕繩。
那裡已經不震了。皮革安靜貼著皮膚,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那短促的一下仍留在骨頭裡,跟崔醫師說過的神經干擾、地下測量室裡的原始檔案,以及吳明植蒼白的手指重疊在一起。
「知道。」他說。
車停在一座低矮的訓練館前。建築外牆被風吹得斑駁,門口沒有招牌,只有十二鐵環紋章貼在金屬門內側。黑手套工作人員替他們開門時,冷空氣從背後灌進來,又被館內乾燥的暖氣切斷。
裡面不是擂台。
中央鋪著深藍色摔墊,周圍立著舊木椅與金屬架,牆邊掛滿磨損的桑搏外套。天花板很低,燈管白得刺眼。沒有觀眾,沒有鼓聲,沒有紅土吞下腳步的靜默。只有靴底踩過門口積雪後留下的水痕,以及鏡頭轉動時輕微的機械聲。
道允一進門,就看見阿爾曼站在墊子中央。
實物比影片更大。寬肩、厚胸、短髮,臉上沒有兇狠的表情,只有一種不急著證明什麼的沉穩。他穿深藍色桑搏外套,腰帶繫得很低,雙手垂在身側。那樣的體格理應讓人先感到壓迫,可真正讓道允停住腳步的,是對方的眼睛。
阿爾曼正在看他的左腕。
不是看傷,不是看膝蓋,也不是像其他對手那樣先確認能打碎的部位。他看著腕繩,眼神短暫沉了一下,像認得它。
道允的喉嚨收緊。
恩彩也注意到了。她往前半步,站在場邊白線外,低聲說:「道允。」
他沒有回答。
黑手套工作人員照例宣讀規則。無回合限制,倒地十秒無法自主起身即失格,場外醫療不得介入,選手可在裁判判定前自行認輸。語氣平板,像每一場都只是替資料表開新的欄位。
道允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想照恩彩說的,不先開口。想先確認腳底,確認右膝,確認對方重心。可是阿爾曼在裁判退開前,已經用韓語開了口。
「你想問吳明植。」
那聲音與體格不符。
低,卻不粗。沉,卻清楚。每個音節像被雪擦過,沒有挑釁,也沒有故意壓低的威脅。
道允的手指一寸寸收緊。
阿爾曼看著他,繼續說:「擊倒他的人,是我。」
空氣像被訓練館低矮的天花板壓下來。
恩彩的呼吸在場邊短短斷了一下。黑手套工作人員沒有任何反應,鏡頭卻同時往道允臉上縮近。道允知道。知道那幾個紅點正在等他的瞳孔、下顎、肩膀與右腳落點。他甚至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把那句話放遠,像對付拉斐爾的嘲弄、阿拉夫的長線一樣,先讓它走完。
可「擊倒他的人,是我」這句話沒有走完。
它直接砸進仁川機場醫務室。砸進氧氣面罩下乾裂的嘴唇。砸進吳明植身上那些不像一般毆打留下的麻痺與針痕。
阿爾曼又說:「不是偷襲。」
道允抬眼。
「那是他要求的試煉。他自己走到我面前,自己綁好腕繩。」阿爾曼的視線仍在道允左腕上停了一瞬,「他說,如果有人能讓他倒下,就能證明那條路還沒被關死。」
「閉嘴。」
道允的聲音很低。
恩彩立刻喊:「道允,聽完!」
阿爾曼沒有停。「他直到最後都試著站起來。不是為了贏我。他看著鏡頭,看著那些人,像要讓他們記住一件事。」
道允往前踏了一步。
右膝的固定帶收緊。腳底還沒完全找到墊子的彈性,肩膀卻先動了。這個順序不對。他知道不對。李偉戰裡他就是這樣被拉開,地下測量室裡他的憤怒反應時間也曾被記下。可是知道沒有用。
阿爾曼的聲音越平,他胸口那團東西就越燙。
『他說館長自己要求?』
『他說那不是偷襲?』
那些字像一隻手伸進他腦中,把十幾個畫面一起攪碎。吳明植倒在擔架上。腕繩內側的硬物壓著脈搏。阿拉夫說下一個人會讓他想親手打倒。阿爾曼站在雪地深處的訓練場裡,平靜承認自己擊倒了吳明植。
裁判的手剛落下。
道允已經衝了出去。
他沒有等阿爾曼走完,也沒有等自己吐氣沉到腳底。他用李偉那種近距離壓迫的第一步逼近,肩膀微微前送,左手尋找對方手腕中心線。同時,他把塞內加爾之後形成的短重心壓低,試圖讓右膝不過線,再借阿拉夫的腳尖終點從內側切入。
三種節拍在同一瞬間撞在一起。
左手太早。
腳尖太急。
骨盆沒有跟上。
阿爾曼沒有後退,也沒有伸手與他爭腕。他只是往前半步。
那半步短得幾乎看不見,卻剛好塞進道允所有技術彼此打架的空隙。阿爾曼的右臂從外側落下,沒有抓肩,也沒有扣腕,而是直接穿過道允左臂下方,貼上他的背。另一隻手同時鎖住腰側,手掌在道允脊椎後方合住。
像鐵環扣上。
道允立刻想沉腰,用艾米爾戰後記住的腰部支撐把對方重量壓回去。可阿爾曼的髖部已經比他更低,膝蓋卡在他兩腳之間,既不碰右膝,也不給右膝退開的路。
他想用拉斐爾戰裡的視線偏移,假裝右側漏重,再從左側抽身。
沒有觀眾。
沒有錯視。
只有阿爾曼胸口貼近時穩定得可怕的呼吸。
道允又想抓阿爾曼手腕下方,像對阿拉夫那樣等對方力量回收。可是阿爾曼根本不讓手臂走到可以被掛住的位置。纏抱已經完成,手腕藏在道允腰後,他看不見,也碰不到。
世界忽然離開腳底。
不是艾米爾那種油滑旋轉,也不是恩迪亞耶把膝蓋壓碎的重量。阿爾曼只是把腰一收、胸一貼、腳下角度一換,道允的重心就被整塊拔起。他來不及做完整受身,背部已撞向藍色墊面。
砰。
聲音悶而短。
空氣從肺裡被擠出去,視野白了一瞬。右膝沒有被直接碰到,肋骨卻像被從裡面敲開。道允的手本能拍墊,卸掉一部分衝擊,身體滾開半圈,卻沒能立刻站起。
裁判靠近,開始數秒。
「一。」
道允用左手撐墊,指尖在摔墊表面抓不到任何東西。
「二。」
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呼吸聲。太急。太亂。每一口都像從破掉的胸口擠出來。
「三。」
恩彩在場邊喊他的名字,聲音被訓練館吸進牆裡,只剩尾音撞到他耳膜。他知道她在叫他先停,先確認肋骨,先不要再被牽著走。
可是阿爾曼已蹲到他旁邊。
那名高大的桑搏選手沒有追擊。也沒有露出勝利者的表情。他只是垂眼看著倒在墊上的道允,聲音仍然低沉而清楚。
「現在的你,和那天的吳明植完全不同。」
道允撐在墊上的手僵住。
阿爾曼說:「他朝我衝來時,並沒有憤怒。」
那一句話,比剛才的摔投更深地砸進胸口。
道允忽然聽不見裁判數到幾。訓練館的燈管、鏡頭、雪水痕跡、恩彩的喊聲全都退遠,只剩阿爾曼那句話留在耳邊。
吳明植朝擊倒自己的人衝去時,沒有憤怒。
那他是帶著什麼站在那裡?
如果那不是復仇,也不是勝利,那麼館長在蒙古舊倉庫裡拚命想留下的,究竟是什麼?
道允的手指扣進摔墊縫隙,胸口的怒火第一次沒有再往外炸開,而是像被那句話切成一道更冷的空洞。阿爾曼站起身,退回墊子中央,低聲補了一句。
「如果你只想替他生氣,就永遠不會知道他為什麼最後還要站起來。」
裁判的「七」在這時落下。
道允抬起頭,左腕的腕繩安靜貼著皮膚,沒有發燙,沒有震動。可他卻清楚感覺到,藏在皮革裡的那個答案,正隔著一場他還沒準備好的戰鬥,冷冷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