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連瑞允自己都聽見了。
那道呼吸從無線電裡鑽出來,短、淺,像貼著喉嚨被硬生生擠出的一聲。瑞允的肩膀明顯縮了一下,可她的手還抓著那台生鏽的機器,指節白得像要陷進外殼裡。
敏書一步跨過睡袋邊緣,幾乎是用搶的,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放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有商量餘地。瑞允像被那句話拉回來,睫毛顫了顫,慢慢鬆開手。無線電落回地板時沒有摔出多大聲響,只發出一記沉悶的木頭碰撞聲,灰塵從喇叭孔裡抖出來,像吐出一點死掉很久的氣。
海俊立刻把瑞允往自己這邊拉。「沒事。」
這兩個字出口後,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屋外是貼死窗戶的濃霧,後門打不開,睡袋數量不知何時變多,報廢發電機底下還有心跳般的震動。這裡沒有任何一件事能被稱作沒事。
瑞允抬頭看他,眼神冷得發亮。「哥,你最好不要再說這種話。」
海俊喉嚨堵住。
敏書沒有理會兄妹之間的停頓。她用登山杖把無線電撥遠一點,讓它離火爐、睡袋和瑞允都保持距離。接著她蹲下,頭燈貼近那台機器,確認開關、電源燈、電池蓋和裂開的旋鈕。
「電源是關的。」她說。
道潤吞了口口水。「可是剛才真的有聲音。」
「所以才叫你們不要碰。」敏書抬眼看他,「從現在開始,地上任何東西都不要拿起來。」
道潤張了張嘴,像想回嘴自己只是拍攝,不是手賤。可他看了一眼那台無線電,又看向地上圍成圓形的睡袋,最後把話嚥回去,只把相機抱得更緊。
在熙蹲在另一側,沒有靠近無線電。她的手電筒光沿著地板縫隙掃過,停在火爐後方那段伸進牆裡的金屬管上。那股藥品味在那裡最濃,刺鼻得像會刮破鼻腔。她低聲說:「不能待在門邊,也不能靠爐子。」
敏書點頭。「屋中央。」
「然後呢?」瑞允問,「一直站到霧散?」
她的語氣很平,卻藏著發抖。海俊聽得出來,因為她小時候害怕時也會這樣,把所有情緒壓成細細一條線,讓別人以為她只是生氣。
敏書看向窗戶。玻璃外仍是灰白一片,完全沒有深度,頭燈照上去只反出一團濁光。
「天黑後在陌生稜線移動是最糟的選擇。」她說,「我們不知道門外是不是原路,不知道霧裡是不是懸崖,也不知道那些標記還在不在。」
海俊接上她沒說完的判斷。「撐到天亮。」
道潤猛地抬頭。「在這裡?」
「現在出去更危險。」海俊說。
「你剛才不是還要拿無人機?」道潤的聲音尖了一點,「現在又變成要在鬼屋裡過夜?哥,你是不是太快適應了?」
「你也可以開門自己走。」瑞允冷冷說。
道潤臉色一僵,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真的往門口看。他只是把相機抬起來,像那塊螢幕能替他隔開恐懼。
「越詭異的東西越有影片價值。」他硬撐著說,「至少要拍清楚。不然我們出去後,誰會相信?」
敏書的眼神瞬間變冷。「現在不是證明給誰看的時候。」
「妳每次都這樣。」道潤低聲反擊,「不要拍、不要碰、不要看。那我們知道了什麼?知道這裡很可怕?知道要等天亮?如果連線索都不看,天亮真的會來嗎?」
這句話讓屋內安靜了一下。
海俊不想承認,可道潤說中了一部分。他們被困在這裡,不只是因為霧和門,也是因為什麼都不知道。無線電為什麼會響、睡袋為什麼變多、救難隊的表格為什麼在這間木屋裡,這些問題像一根根釘子把他們釘在地上。
「拍可以。」海俊說,「人不要離開屋中央,鏡頭掃牆和地板,不碰任何東西。」
敏書看了他一眼,像不滿,卻沒有否決。「補光燈拿穩。不要把光停在窗戶上。」
道潤立刻按亮補光燈。
白光瞬間撕開屋內昏暗,把牆面上那些舊釘孔照得更清楚。木板一片片發黑,有的因潮氣鼓起,有的裂縫裡塞滿灰塵。光掃過窗框、木架、火爐旁,最後停在正門內側。
那一瞬間,在熙忽然說:「等一下。」
道潤手一抖。「又怎樣?」
在熙沒有回答,直接走近兩步。她沒有碰牆,只把手電筒的光壓低,讓光線斜斜切過門邊那片木板。剛才看起來只是霉斑和刮痕的位置,忽然浮出幾道深深的陰影。
「把補光燈往下。」她說。
道潤照做。
白光從正面壓過去時,那些痕跡反而消失了一半。可當光從斜側掠過,刀尖刻入木材的凹槽便一筆一畫冒了出來。不是油漆,不是炭灰,也不是用釘子隨手刮出的亂線。那些字被人用尖銳的東西反覆加深,刻得又急又狠,有幾處甚至把木材纖維整片翻起。
海俊看清第一個字時,背脊已經發涼。
瑞允也看見了。她不自覺往後退半步,鞋跟碰到一只睡袋,立刻又僵住。
門板下方,靠近牆角的位置,刻著一行字。
「就算聽見外面傳來你的聲音,也不要回答。」
沒有人立刻開口。
那句話像比屋內暖意更深的東西,沉沉壓在每個人喉嚨上。海俊讀完後,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想回頭確認瑞允還在不在。他害怕的不是外面會傳來誰的聲音,而是剛才無線電裡那道呼吸太像她,像到連他都差點把真正的瑞允和那台機器連在一起。
道潤把鏡頭拉近,聲音發乾。「這是之前來的人刻的?」
「也可能是惡作劇。」海俊說。
他說得很快,像只要把那個可能性丟出來,就能讓所有人少怕一點。
敏書立刻看向他。「你自己信嗎?」
海俊沉默了。
道潤反而抓住那句話。「不是沒有可能。露營場要關了,有人拍這種廢墟嚇人企劃也不奇怪。刻字、睡袋、舊無線電,都是道具也說得通。」
「道具會讓沒電的無線電發出瑞允的呼吸?」瑞允問。
道潤語塞,臉上那點硬撐的興奮碎了一角。「我只是說,先不要自己嚇自己。」
「不。」敏書說,「要先假設它是真的。」
「妳這樣大家會更慌。」道潤皺眉。
「慌比死好。」敏書回得很快。
火藥味像被屋內暖意烘開。道潤的自尊被戳到,臉漲紅了一點,卻又因為不敢大聲而只能壓著音量。「妳講得好像妳知道這是什麼。妳知道嗎?救難隊以前來過?那個急救箱是妳們的人留下的?妳是不是還有什麼沒說?」
敏書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海俊立刻擋在兩人之間。「現在不是追這個的時候。」
「每個人都不是時候。」瑞允低聲說。
那句話不重,卻讓海俊像被敲了一下。他知道她不是只在說敏書。從出發到現在,他們每個人都把該說的事往後推,推到霧裡,推到門後,推到這間木屋中央。結果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東西,正在以另一種方式回來。
在熙一直盯著刻字旁的木板。她忽然伸出戴手套的手,沒有摸字,只在字旁和旁邊腐朽的木面之間比了一下。
「這不是很久以前刻的。」
眾人看向她。
在熙把光線移到另一片木板。「周圍的木頭發黑、膨脹,霉斑已經深入纖維。可是字溝裡的木屑顏色比較淺,邊緣也沒有完全腐爛。這裡潮氣這麼重,如果是二、三十年前刻的,切面不會這麼乾淨。」
道潤低聲問:「所以呢?」
「最近。」在熙說,「至少比這間屋子裡大部分痕跡都新。」
這個答案讓屋內的空氣像又降了幾度。
最近有人刻下警告。
那代表在他們之前,不久前還有人來過這間木屋。那個人知道會發生什麼,知道外面會傳來自己的聲音,甚至有時間、有力氣用刀尖在門邊留下這句話。
但那個人現在不在。
海俊視線落在一圈圈睡袋上。每一只拉開的睡袋都像一張無聲的嘴。他不想去想那個刻字的人最後躺進哪一只裡,也不想去想牆上那些被拔掉的釘孔曾掛過什麼。
瑞允忽然說:「如果這是警告,為什麼刻在這麼低的地方?進來的人一開始根本看不到。」
敏書沉聲說:「可能刻的人沒辦法站著。」
瑞允的臉色更白。
海俊幾乎是本能地想把氣氛拉回來。他伸手拍了拍瑞允的肩,故意用比平常輕一點的語氣說:「至少它寫得很清楚,比管理棟那些文件有用。規則簡單,不回答就好。我們家最會冷處理的人在這裡,應該很有勝算。」
沒有任何人笑。
連道潤都只是看了他一眼,像覺得這個玩笑破得太難看。
瑞允慢慢抬頭。她看著海俊,那種清醒而冷的眼神穿過補光燈刺白的光,直接釘住他。
「哥,你每次說謊的時候,都會用這種語氣。」
海俊的手停在她肩上。
「不是很大聲,也不是很誇張。」瑞允繼續說,聲音低卻穩,「就是故意講得輕鬆,好像只要你先笑一下,事情就沒那麼糟。媽媽住院的時候是這樣,店裡出事的時候也是這樣。你每次都說會處理,每次都叫我先不要擔心。」
海俊想開口,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句能反駁的話。
瑞允看向地上的無線電。「所以不要再用那種聲音跟我說沒事。」
屋內安靜得只剩補光燈細微的電流聲。
就在那一刻,那台被敏書撥到地板另一側、電源燈始終沒亮的生鏽無線電,忽然爆出一陣雜音。
滋——
聲音尖銳得像生鏽鐵片刮過骨頭。道潤嚇得差點把相機摔下去,敏書反射性抬起登山杖,海俊則一把把瑞允拉到身後。可無線電沒有亮,沒有任何按鍵被碰到,甚至連那盞小小的電源燈都仍舊黑著。
雜音卻越來越大。
滋、滋滋——
那聲音先像收不到訊號的空白,接著慢慢混入另一種節奏。短促,細微,帶著壓抑的顫抖。海俊的手臂僵住,因為他感覺到身後真正的瑞允已經屏住呼吸。
可是喇叭另一端,仍然傳出了呼吸聲。
一聲。
又一聲。
和瑞允完全一模一樣。
聽見自己的聲音,千萬不要回答
第 11 話 無線電裡未出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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