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貼在玻璃上的手沒有敲第二下。
它只是安靜地壓著窗面,五指攤開,指尖的位置和瑞允的手一模一樣。霧氣在掌紋四周翻滾,像玻璃外有一個人正用全身重量貼近,耐心等著裡面的人把最後一口氣吐出來。
瑞允的嘴唇抖得厲害。
海俊看見她的下顎微微往前,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拉向窗戶。他的手還扣著她的掌心,指尖卻因為太用力而麻木。他想摀住她的嘴,想把她整個人按進自己懷裡,想讓時間倒回剛才那個還能閉嘴的瞬間。
可是瑞允已經開口了。
「哥……我真的很恨你。」
木屋內的氣氛瞬間凍結。
那不是無線電裡的聲音。不是鏽蝕喇叭吐出來的假音,也不是霧裡那個影子的模仿。那是真正的瑞允,用她自己的喉嚨說出來的話。
海俊的手停在半空。
瑞允像著了魔似的直直望著窗外,喃喃自語般開口。她的瞳孔裡映著補光燈、霧氣,還有那道與她相同的輪廓。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屋內沉重的暖意吞掉,卻清楚得讓每個字都像釘子。
「你每次都說會處理,最後都是我收拾。媽媽死的時候,你在講電話。店快倒的時候,你才想到我……」
「瑞允。」海俊喉嚨發出破碎的聲音。
敏書的臉色驟變,立刻伸手要阻止。可是她距離瑞允還隔著半步,地上的睡袋又像活物一樣礙在腳邊,讓她不能直接撲上去。
瑞允沒有看他們。她的嘴唇仍不停顫抖,像那不是她在說,而是某種東西借著她把埋在肺裡的話往外擠。
「你把我叫來這裡,也只是因為你需要有人幫你拍影片。」
一字不差。
和剛才那台無線電裡傳出的聲音一樣。連停頓、尾音裡那一點壓抑到近乎疲憊的顫音,都幾乎重疊。
道潤原本還僵硬地舉著相機。聽到第一句時,他嘴角本能抽動,像恐懼和興奮一起推著他想笑;可當瑞允把後面的話也說完,那點竊笑瞬間僵在臉上。他看了看真正的瑞允,又看向地上漆黑的無線電,瞳孔縮得很小。
「這、這不可能……」他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霧忽然像被重物撞上,粗暴地拍在玻璃上。
砰。
那聲音不大,卻悶得像從木屋骨架裡傳出來。霧氣翻湧成厚厚一片,壓住那隻手,也壓住手後方的影子。下一秒,灰白霧面又向兩側裂開一點,露出另一張模糊的臉。
那張臉的位置,比剛才更近。
瑞允呼吸急促起來,喉嚨裡發出細小的聲音。海俊終於動了。他一把摀住她的嘴,手掌碰到她冰冷的嘴唇時,心臟像被人捏碎。
瑞允猛地回神。
她眼睛眨了一下,視線從窗外移回來,先看見海俊滿是恐懼的臉,再看見敏書撲到自己身側的手,看見道潤僵死的表情,看見在熙低垂的手電筒光。她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開了口。
海俊慢慢鬆開手。
瑞允的嘴唇還在抖。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抬眼看向地上的無線電。那台機器沉默著,像完成任務後暫時閉上了嘴。
「我……」瑞允的聲音細得不像她,「我剛才說了?」
敏書立刻用力抓住她的肩,搖頭,眼神警告她不要再出聲。瑞允卻已經看懂所有人的表情。她臉上的血色消失得更徹底,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往後退了一步。
海俊伸手想扶她。
瑞允卻先一步癱坐在地。
她雙手摀住臉,指縫間的呼吸亂得可怕。不是哭聲,甚至沒有真正哭出來,只是每一次吸氣都像被木屋割開。她把臉埋進掌心,肩膀一下下發抖,像再不這樣堵住自己,就會有更多不屬於她、又確實屬於她的話從裡面湧出來。
海俊蹲到她面前,卻不敢叫她。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聽見窗外霧氣慢慢摩擦玻璃的聲音。那影子還在。它沒有再敲,只隔著窗靜靜看著他們。像剛才瑞允的回答,已經讓它得到某種確認。
敏書站起來,動作比剛才更快、更冷靜。她沒有浪費時間質問瑞允,也沒有安慰任何人。她直接撿起那塊舊紗布,把地上的無線電整台包住。
道潤像被刺到,立刻伸手。「等一下,那是證據——」
敏書抬頭看他。
她沒有說話,只用眼神讓道潤的手停在半空。
道潤的嘴唇發白。他想說什麼,最後只把手縮回去,死死抱著相機。相機錄影的紅點仍在閃,螢幕邊角的倒數秒數跳動得很安靜,像一個被所有人暫時忽略的時限。
在熙已經把急救箱推到敏書腳邊。她的手指也在抖,但動作很準,先把箱子裡的藥品清單與破舊繃帶往旁邊壓,騰出一個窄窄空間。
敏書將包好的無線電塞進去。
喇叭被布料與箱壁隔住,卻在被放進箱子的瞬間,忽然爆出一聲短促雜音。
滋。
瑞允整個人猛地縮起來,雙手摀得更緊。
海俊反射性看向急救箱,身體擋在瑞允前方。那個動作很可笑,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擋住什麼。聲音沒有形狀,記憶沒有門,而這間木屋似乎連人的喉嚨都能變成自己的通道。
敏書用力闔上箱蓋。
金屬扣發出喀的一聲。
這一聲在屋內落下後,反而讓所有人更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呼吸。每個人都知道,剛才瑞允說出的那些話不能假裝沒發生。海俊也知道。他知道那不是單純被木屋操控的台詞,而是瑞允心裡真正存在的裂縫。
木屋只是把裂縫掰開,讓血流出來。
敏書把急救箱推到屋中央,離門、窗、火爐都保持距離。接著她抬手,手掌朝下,示意所有人蹲低。
她看了看海俊,再看瑞允,又掃過道潤和在熙。她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斬釘截鐵,每個字都清楚。
「從現在開始,無論外面傳來什麼聲音,都絕對不能回答。」
道潤喉結滑動了一下。
敏書盯著他,像知道最容易出事的人是誰。「不管是你的聲音、我的聲音,還是家人的聲音。它叫你名字也一樣。它求救也一樣。它罵你、逼你、把你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說出來,也一樣。」
她停了一下,視線落回瑞允身上。
瑞允沒有抬頭。她仍抱著自己,指節用力到發白。
敏書繼續說:「回答,就是給它。」
海俊的背脊一陣發冷。
這句話比牆上的警告更具體,也更殘忍。回答,不只是出聲。是把某個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遞出去。剛才瑞允說出口的那一瞬間,窗外那道影子是否又更像她一點?海俊不敢想。
在熙忽然把手電筒往窗邊掃了一下,又很快移開,沒有讓光停太久。
「影子不見了。」她低聲說。
海俊忍不住看過去。
窗外只剩厚霧。那隻貼在玻璃上的手消失了,沒有留下水痕,也沒有掌印。可玻璃並沒有因此變乾淨。霧面上有一層像呼吸後留下的白痕,慢慢往下滑,滑到窗框底部時,又被外面翻湧的灰色吞掉。
道潤發出一聲乾笑。
這次那笑聲很短,像他自己也被嚇到。「所以呢?不回答就沒事?剛才瑞允已經說了,現在不是也還在這裡?」
瑞允的肩膀顫了一下。
海俊猛地回頭看他,眼神裡第一次帶了怒意。道潤被看得一僵,卻仍硬撐著說下去,聲音越來越薄。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規則總要弄清楚吧?她說了,可是她沒有消失。那可能只是嚇人,可能只是讓我們自己互相懷疑——」
「閉嘴。」海俊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比剛才更危險。
道潤愣住。
海俊沒有再看他。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真的衝過去把那台相機砸碎。他把視線壓回瑞允身上,想伸手,卻又停住。現在任何安慰都像謊話。他終於只能把手掌攤開,放在瑞允膝前的地板上。
瑞允隔了幾秒才看見。
她慢慢抬起臉。眼眶紅得厲害,卻沒有掉淚。她看著海俊攤開的手,像在判斷那是不是另一種要求她原諒的方式。
海俊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另一隻手指,在自己掌心一筆一畫寫下。
對不起。
瑞允的眼神晃了一下。
那兩個字太薄,薄到根本不夠補上任何東西。母親的病房、催款電話、店裡的謊言、她被迫一次次成為懂事的那個人,全都不是一個對不起能擦掉的。可在這間不能回答的木屋裡,海俊第一次沒有用聲音粉飾。
他只把罪放在掌心。
瑞允沒有碰他的手。她只是閉上眼,把臉偏開,強迫自己一口一口把呼吸壓回來。
敏書蹲在急救箱旁,單手按住箱蓋。她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那個生鏽的鐵扣,像裡面的無線電會伸出牙齒咬開它。
「燈關掉一半。」她對道潤說。
道潤愣了一下。「什麼?」
「補光燈太亮,窗戶反光會騙眼睛。」敏書說,「留一支手電筒照地面。不要照窗。」
道潤手忙腳亂地調整補光燈。他的指尖按錯兩次,光線忽明忽暗,讓屋內牆上的釘孔像眨眼般一下浮現、一下沉入黑影。海俊看著那些釘孔,忽然覺得每一個洞都像曾經塞進過一根聲音。
在熙把樣本瓶收進背包,然後拿出硬殼筆記,在紙上快速寫下一行字,舉給所有人看。
「改用寫的。」
敏書看了一眼,點頭。
海俊也點頭。瑞允沒有動作,但視線落在紙上,顯然看見了。道潤嚥下口水,從外套口袋摸出手機,螢幕亮起時,他先看了一眼左上角訊號。沒有服務。電量卻莫名其妙從剛才的二十幾趴跳成滿格。
他的臉又白了一點,立刻把手機螢幕朝下扣住。
就在那時,急救箱裡傳出很輕的刮聲。
所有人同時停住。
那不是無線電雜訊。比較像有人用指甲從箱子內側輕輕抓過金屬,又像一顆小石子在裡面滾動。
敏書按住箱蓋的手猛地用力。
刮聲停了。
屋內所有呼吸都被壓到最低。海俊下意識伸手,把瑞允往自己身後護。瑞允這次沒有甩開他,只是緊緊摀住嘴,眼神死盯著急救箱。
道潤的相機螢幕仍在倒數。
八。
七。
六。
在熙看見秒數,臉色微變,立刻用手指指向相機,再指向箱子,像想提醒他們這兩件事可能正在對上同一個時間點。
五。
然而蓋子才剛闔上沒多久,急救箱裡便爆出一陣詭異雜音。
滋滋滋滋——
那聲音被箱壁悶住,卻反而更像從地底滲上來。金屬扣在敏書掌下細細震動,箱蓋一下一下頂著她的手心。她用膝蓋壓住箱子,另一手示意所有人退後。
四。
三。
海俊抓住瑞允,往後退了半步。木屋的牆板在這時發出極輕的收縮聲,像整間屋子都屏住了氣,等待那只箱子裡的東西終於選好下一張臉。
二。
一。
倒數歸零。
相機沒有關閉。
急救箱裡的雜音卻突然切斷,安靜得像從未響過。就在眾人以為它結束的瞬間,一道聲音從箱子裡傳了出來。
這次,海俊的聲音安靜而清楚地傳了出來,平穩得沒有半點顫抖。
「立刻開門。」
聽見自己的聲音,千萬不要回答
第 13 話 未來敲上木門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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