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底下,還有另一張嘴。」
那句話貼著木縫爬進來後,屋內的每個人都像被塞進冰水裡。
海俊摀著瑞允的嘴,手掌感覺到她急促卻拼命壓住的呼吸。她的眼淚滾到他指節上,熱得不像這間木屋裡的任何東西。道潤縮在牆邊,手機螢幕停在空白備忘錄,指尖懸著,卻不敢落下。敏書把登山杖往地板縫一指,另一手立刻舉到唇前。
不是提醒。
是命令。
所有人都不能出聲。
門外的道潤像等著他們破戒,隔了幾秒才又開口。
「現在,海俊哥左手摀著瑞允,右手在抖。瑞允的牙齒碰到他掌心了。敏書姐站在門邊,想衝過去掀睡袋,可是又怕我現在撞門。」
敏書的腳尖真的往屋中央偏了一點,隨即硬生生停住。
那聲音笑了笑。
「在熙小姐正在看地板縫。她聞到了吧?比火爐旁邊還濃。那種味道,妳應該很熟。」
在熙沒有抬頭。她只是把試紙收進夾鏈袋,臉色比剛才更白。海俊注意到她的手指停在鼻翼下方,像想確認那股刺鼻味道究竟從哪裡竄上來。火爐後方的金屬管仍帶著濕熱,像某種壞掉的血管;可是地板縫裡湧出的藥品味更尖、更冷,混著消毒水、腐鐵與甜膩的酸味,像從地底一口一口吐上來。
她翻開筆記本,在紙上寫下:
「外面能看見我們。不要用動作回應。」
寫完後,她又劃掉「外面」兩字,改成:
「房子能看見我們。」
那行字傳到每個人手裡時,屋內沉默變得更沉。不是因為大家不想說話,而是終於知道連看向哪裡、退後幾步,都可能被這間房子拿來玩弄。
門外的道潤低聲說:「對,寫得很好。房子能看見你們。」
道潤猛地把手機抱緊,瞳孔震顫了一下。他沒有發出聲音,卻像被那句話扯住了喉嚨裡剩下的空洞。外面的聲音連他們寫了什麼都知道。或是,這間木屋根本不需要看字,只要他們理解了什麼,它就跟著理解。
敏書快速伸出手,指向道潤的手機,再指向地面,做出螢幕朝下的手勢。道潤立刻照做,把手機扣在地板上,卻又慌張地翻回來,打了一行字給眾人看。
「那我不要想嗎?」
沒有人能回答。
海俊看著那行字,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他突然明白道潤現在比任何人都危險。不是因為他會喊叫,而是他被奪走聲音後,連恐懼都像多了一條通往外面的縫。門外那個東西愈來愈像他,也愈來愈熟悉他。
敏書重新把道潤的手機按低,對他搖頭,然後用指尖在他掌背寫了四個字。
看著我。
道潤一愣。
敏書沒有安慰他。她只是迫使他把注意力從門外拉回來。她指自己的眼睛,再指他,接著比出慢慢吸氣、慢慢吐氣的節奏。道潤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次,最後才勉強跟上。即使那呼吸沒有聲音,他仍像是靠著那點節奏,才沒有整個人碎掉。
門外立刻發出一聲不滿的輕哼。
「姐,妳很會帶隊欸。可惜以前有人也等著妳這樣看他吧?」
敏書的眼神陡然冷下去。
她沒有回頭。登山杖卻被她握得更緊,掌背青筋一條條浮出來。海俊不知道那句話指的是什麼,只知道它刺中了她。木屋總能找到最薄的地方,把針推進去。
瑞允在海俊掌心下輕輕動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海俊低頭,見她把另一隻手攤開。他猶豫半秒,鬆開一點壓在她嘴上的力道,改用掌根擋住她唇前的位置。瑞允用指尖在他掌心寫:
「不能一直在這裡。」
海俊閉了閉眼。
他知道。門被綁住,窗被霧封死,後門不知道被什麼頂住,地板下方還有另一個未知的東西。留著等天亮,已經不像方案,更像等木屋慢慢把他們一個個拆開。
他接過筆記本,寫下:
「重新確認出口。全程不說話。」
敏書看完,點了一下頭。
她先指海俊,又指門把上的繩索。接著指自己、後門、窗戶。最後指在熙和地板縫。分工很快定下來:海俊補強正門;敏書檢查後門與窗;在熙確認氣味來源;瑞允看著道潤,不讓他被門外拖走。
瑞允看見那個安排時,臉色僵了一下,卻沒有退。她只是把自己移到道潤旁邊,坐得離他不遠不近,雙手仍摀在嘴前。道潤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閃過羞恥。他低頭打字,又想起可能被看見,硬是把手機按熄。
海俊抓起剩下的繩索。
門把上的舊繩結已被撞擊勒進木頭,纖維沾著暗紅色的濕痕。他不敢去想那是什麼,只把繩索重新繞過門把、木柱和火爐旁生鏽的金屬架。每繞一圈,門外的道潤就替他報一次進度。
「第一圈。」
海俊手指一頓,繼續拉緊。
「第二圈。哥,手流血了。」
海俊這才感覺掌心刺痛。剛才被道潤抓出的傷和粗繩磨在一起,血滲了出來。他沒有低頭,只把繩尾穿過結眼,用全身重量往後拉。
「第三圈。你現在想,如果這次撐不住,瑞允會不會又覺得你什麼都搞砸。」
海俊牙關一緊。
瑞允突然伸手,從後方拉住他的衣角。
不是阻止。她只是把那一小段布料握住,像告訴他自己還在。海俊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把最後一道繩結收死。火爐架被拉得發出低沉金屬聲,卻還撐著。
門外安靜了一瞬,像失去興趣,又像換了目標。
敏書那邊已經到了後門。
後門比正門窄,門板下緣發黑,底部木頭鼓脹變形。她先用登山杖末端輕觸門縫,沒有推開。門外沒有風,只有霧貼在縫外,灰白得像濕泥被人抹上去。她蹲低,將手背靠近縫隙,隨即皺眉。
冷。
和屋內地板下方吐出的悶熱完全相反。後門外冷得不像山夜,而像門另一邊不是森林,是一整片沒有空氣的冰水。
她用筆在小紙片上寫:
「外側被霧堵住。不是物體。」
海俊看見那行字時,心又沉了一截。
敏書接著移向窗戶。她用袖口擦掉玻璃內側的霉斑,又用登山杖輕敲窗扣。窗扣鏽死,金屬與木框黏成一塊。她把補光燈偏斜照過去,玻璃外沒有樹影,也沒有屋簷。只有濃霧緊貼著玻璃,像一層厚泥巴直接糊在窗前,連光都照不出去。
霧裡忽然浮出一點深色。
瑞允差點吸氣,海俊立刻抬手示意她摀緊嘴。敏書也僵住,但那深色沒有成形,只是像有人在霧的另一側用手指慢慢劃過,留下模糊的弧線。
門外的道潤輕聲說:「窗戶不行啦。後門也不行。你們可以繼續檢查,我幫你們直播。」
直播。
那兩個字讓真正的道潤渾身一震。他像被人用自己的詞彙羞辱,手背青筋暴起。瑞允立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搖頭。道潤沒有看她,眼睛卻紅得可怕。幾秒後,他終於把手鬆開,任由瑞允把他的手機推遠。
在熙此時已經跪到屋中央睡袋圈旁。
她沒有碰睡袋,只把樣本瓶沿著地板縫移動。瓶口靠近火爐方向時,那股味道雖重,卻像混在熱氣裡散出;移到睡袋圓心附近時,氣味忽然變得尖銳,彷彿整瓶藥水被打翻在鼻腔裡。她忍住咳嗽,眼角逼出淚光,立刻摀住鼻子,另一手指向地板。
海俊看懂了。
源頭在那裡。
睡袋圓圈的中央。
可是那裡看起來什麼都沒有。幾只睡袋被排成不完整的環,中央只露出髒黑木板,上面有灰塵、乾掉的蠟油、鞋底刮痕,以及多年前留下的焦黑痕。若不是氣味,他們不會特別看那片地。
門外的道潤忽然用愉快的口吻說:「在熙小姐找到味道了。可是用聞的很慢吧?你們不是有相機嗎?」
道潤猛地抬頭。
所有人也同時看向他懷裡的相機。
相機螢幕不知何時自己亮著。紅點沒有錄影,只停在回放畫面。LAST_GUEST_RECOVER_01 的檔案名仍掛在角落,像一行惡意的標籤。道潤手指僵硬地按在按鍵旁,卻不敢操作。
敏書立刻走過來,擋在他和門之間。她看著道潤,先指相機,再指自己的眼睛,最後攤開手掌。
可以看。
但慢慢來。
道潤點頭點得很用力,像怕自己只要慢一點,外面的聲音又會接管他的反應。他把相機放在地板上,讓螢幕面向所有人,再用兩根手指小心按下回放鍵。
畫面倒轉。
門外五個人拍門的未來畫面跟著倒退,霧中僵硬的笑臉像被拖回白牆裡。接著是窗戶、急救箱、瑞允的影子、牆上的警告、道潤自己貼近玻璃的手。每一格都像一把刀,把剛才發生過與尚未發生的恐懼重新割開。
門外的道潤安靜下來。
那份安靜讓人更不安。像它也在看。
道潤繼續倒轉。他的手指越來越穩,眼睛也逐漸從崩潰的紅裡擠出一點專注。這是他還能做的事。即使沒有聲音,沒有旁白,沒有那套自以為能掌控畫面的語氣,他仍知道怎麼看影像。
畫面退到他們剛進木屋不久。
補光燈掃過睡袋群。當時所有人都被拉鍊頭晃動吸引,鏡頭也跟著晃了一下。道潤按停,往前一格,再退一格。螢幕上的畫面停在極短的瞬間。
圓形攤開的睡袋中央,灰塵與蠟油痕之下,露出一道不起眼的黑色四方形輪廓。
不是陰影。
那四條邊太直了。
海俊的呼吸停了一下。他伸手想摸螢幕,又立刻縮回。道潤放大畫面,黑色輪廓更清楚了。四方形正好被睡袋邊緣遮去一半,若不是影片最後一格的角度,現實中根本看不出來。
在熙抬頭,和海俊對上視線。
地板下方是空的。
氣味從下方上來。
那個四方形,很可能不是污漬,而是一道暗門的邊。
道潤迅速拿回手機,打開備忘錄。瑞允想阻止,但他這次沒有打給門外看,也沒有寫情緒。他把螢幕壓低到只有屋內幾人能看見,手指顫抖卻清楚地輸入:
「睡袋中央。黑色四方形。入口。」
他把手機遞給海俊的瞬間,門外的道潤忽然低低笑了。
那笑聲不再像他。
同一瞬間,海俊腳底下的木板傳來一聲極輕的刮響。
喀……喀……
不是拉鍊,不是門,也不是木頭受熱裂開。
那聲音來自地板下方。
像有什麼東西正仰躺在黑暗裡,用指甲沿著木板背面,一下一下抓刮。從海俊腳下開始,刮聲慢慢移向睡袋圓圈中央那道黑色四方形輪廓。
喀。
喀。
最後一聲停在暗門正下方。
接著,木板底下傳來非常近、非常清楚的一下敲擊。
像裡面有人用指節,回敲了他們。
聽見自己的聲音,千萬不要回答
第 19 話 地下暗門裡的吸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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