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沒有插電的老式露營燈只亮了一下,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暗回去。
姜海俊站在櫃台後方,連呼吸都忘了。店裡仍是那股潤滑油、尼龍布和潮濕紙箱混在一起的味道,日光燈冷白,出租帳篷一排排沉默立在牆邊。可是剛才那一下微弱黃光,確實從玻璃倒影裡閃過,讓他後頸一陣發麻。
他走到露營燈前,拔開底座確認。電池槽空著,金屬接點還生了鏽。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這句話比剛才更沒有底氣。
海俊把露營燈塞回櫃子,卻沒有再碰帳務表。他把預約確認簡訊截圖,盯著最後那行「您是最後一位客人」看了很久,最後還是轉身開始收拾裝備。兩頂帳篷、折疊桌、爐具、修補包、頭燈、腳架、備用電池。每一樣東西被放進箱子時,都像是在替他做出已經無法反悔的選擇。
隔天早上,他沒有再傳訊息給瑞允,而是直接去了她住處。
瑞允住的公寓離地鐵站不遠,巷口有一間小咖啡店。海俊到的時候,她正拎著垃圾袋下樓,頭髮隨便綁在後面,臉上沒有化妝,眼神卻比夜裡的簡訊更清醒。
她看見他,腳步停住。「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在家?」
「以前送過妳回來。」
「那是兩年前。」
海俊被那句話堵了一下。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握住手機邊角。「我想當面說。」
瑞允把垃圾袋丟進回收區,沒有請他上樓,只站在公寓門口看著他。「說吧。宣傳影片?還是錢?」
「兩個都有。」海俊說出口後,自己也愣了一下。
瑞允的眉毛輕輕動了。「至少這次沒有先說謊。」
「店快撐不住了。」海俊盡量把聲音放平,「這趟去寂靜稜線露營場,如果影片能拍起來,我還有機會談延後付款。妳不用出錢,我只需要妳幫忙拍攝和剪輯。酬勞我會給,只是可能要晚一點。」
瑞允笑了一聲,很短,沒有溫度。「哥,你聽起來像在跟供應商說話。」
海俊低下眼。她說得沒錯。過去幾年,他對任何人都用同一種語氣,像只要把事情拆成付款期限、工作項目、可行方案,感情就不會從縫隙裡流出來。
「我不知道怎麼跟妳開口。」他說。
「所以就等到需要我的時候?」
「對不起。」
瑞允沒有立刻回應。公寓門口的自動門在兩人身後開了又關,樓上的住戶牽著小孩經過,孩子好奇看了他們一眼,又被母親拉走。
過了很久,瑞允才問:「那個露營場在哪?」
海俊把手機遞給她。她滑過公告頁、照片、預約確認簡訊,視線在「最後一位客人」那行停了停。
「這句是系統訊息?」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還要去?」
「訂金已經匯了。」海俊說完,立刻知道自己又說錯話。
瑞允抬眼看他。「果然是錢。」
海俊想辯解,喉嚨卻像被什麼卡住。瑞允把手機還給他,轉身要進門。海俊下意識開口:「瑞允。」
她停住,沒有回頭。
「不是只有錢。」他握緊手機,「我也想……至少有一次,不是透過簡訊跟妳說話。」
瑞允的肩膀僵了一下。
海俊不知道這句話有沒有用。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說出來時,有幾分是真心,有幾分還是為了讓她同行。可瑞允站在那裡很久,最後低聲說:「一天。」
「什麼?」
「我只去一天。拍完就回來。」她回頭看他,眼神仍然冷,「不要以為這樣就算我們和好了。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們真的還有什麼話要說,也許不該永遠卡在這裡。」
那一刻,海俊感到胸口某個被帳務數字壓扁的地方,短暫鬆了一點。
「好。」他說,「謝謝。」
「還有。」瑞允指著他的手機,「這次如果再隱瞞我,我會直接下山。」
海俊點頭,卻沒能把押金的事說出口。
接下來幾個小時,他把名單補齊。
尹敏書是在午後到店裡的。她曾是山岳救難隊員,現在偶爾替戶外活動公司檢查安全裝備。短髮削得俐落,外套袖口磨得發白,動作快而安靜。她沒有多問,只把海俊準備的繩索、頭燈、急救箱和爐具一件件攤開。
「這個爐頭密封圈老了,換掉。」她說,「備用電池分開放,不要全部塞同一個袋子。無線電有嗎?」
「露營場不大,手機應該——」
敏書抬頭看他一眼。
海俊立刻改口:「我去拿。」
她檢查得很仔細,像把每一件物品都當成會救命或害命的差別。瑞允在旁邊試拍鏡頭,忍不住問:「妳以前常上山?」
「工作需要。」
「救難隊嗎?」
敏書的手停在急救箱拉鍊上。那停頓只有一秒,卻讓海俊也看了過去。她的表情沒有變,嘴唇卻抿得很緊。
「以前是。」她說。
瑞允察覺氣氛,沒有再問。海俊想起朋友介紹敏書時,只含糊說她「離開隊上後不太接長線活動」,原因沒講。他原本也不在意,只要有人能替他確認裝備就好。可敏書剛才那瞬間僵住的臉色,像霧裡露出一段看不清的路。
傍晚前,朴道潤扛著相機包闖進店裡。
「即將關閉的露營場?深山?最後預約?」他眼睛亮得像已經看到縮圖標題,「哥,這素材可以啊。標題我都想好了,『永久關閉前最後一晚,山裡只剩我們』。點閱一定不差。」
瑞允皺眉。「我們不是去拍鬼片。」
「觀眾又不知道。」道潤咧嘴笑,手指飛快在手機上打字,「廢墟感、舊營區、迷霧、最後客人。只要開場拍得好,前十秒留存率就有了。」
海俊對那種興奮有點不舒服,卻沒有阻止。他需要道潤的設備,也需要他的頻道。
最後一個人是李在熙。
她比約定時間早十分鐘到,穿著不起眼的灰色防風外套,背包裡裝著樣本瓶、手套和一本硬殼筆記。她自我介紹時聲音很輕,說自己是環境顧問,剛好也要調查同一區的土壤狀況。
「露營場附近?」海俊問。
「稜線下方。」在熙回答得很簡短,「那一帶有舊工業區資料殘缺的問題。我跟你們同行,不會干擾拍攝。」
道潤吹了聲口哨。「聽起來更有料了。即將關閉的露營場,外加神祕土壤調查。」
在熙沒有接話,只安靜地把背包放到後座。
週六中午,五個人從首爾外圍出發。海俊開著租來的九人座車,瑞允坐副駕,敏書和道潤坐第二排,在熙一個人坐最後。車廂裡一開始很吵,道潤測相機、講拍攝流程,瑞允偶爾回一句,敏書只在安全相關的地方插話,在熙則低頭看平板上的舊地圖。
離市區越遠,雲層越低。高速公路兩側的山線被霧壓住,像有人把濕棉布披在稜線上。
海俊開到休息站時,距離入場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他們買了咖啡和飯糰,在靠窗座位坐下。道潤趁機搜尋寂靜稜線露營場,想找能放進影片開頭的資料。
「有新聞。」他把手機轉過來,「三年前就傳過要關,後來又撐到現在。欸,留言區很精彩。」
瑞允湊近看。新聞標題寫著露營場因營運困難與安全疑慮月底歇業,配圖是入口告示牌,畫質不高,霧很濃。
道潤往下滑留言。
第一則是匿名帳號:我哥就是在那附近失蹤的,拜託不要去。
第二則隔了半年:我爸以前參加搜索隊,上山後說聽見朋友在霧裡叫他,回來後再也不談那座山。
第三則更短:不是露營場要關,是那裡不該開。
瑞允的臉色變得難看。「這些真的假的?」
「網路留言嘛。」道潤笑著截圖,「不管真假都很好用。縮圖可以放『留言警告我們不要去』。」
敏書伸手按住他的手機。「不要把失蹤者當素材。」
道潤笑容淡了一點。「我又不是在消費,只是紀錄。」
「你剛才說縮圖。」
兩人視線短暫對上,空氣硬了起來。海俊正想打圓場,在熙忽然伸手,把道潤的手機拿近了一點。
她沒有看留言,而是放大新聞照片。
「這裡。」她說。
照片裡,寂靜稜線露營場的入口告示牌歪斜立著,後方是濃霧和樹林。乍看之下沒什麼異常,可在熙的手指停在告示牌右後方,霧氣最厚的稜線另一側。
那裡有一截屋頂。
不是營位棚,也不是廁所屋簷。它呈現深褐色三角形,像某間老木屋的屋頂,被霧遮住半截,只露出脊線和一角腐朽的瓦片。
海俊皺眉。「露營場設施?」
敏書打開地圖 App,輸入露營場位置。地形圖載入後,她把比例尺放大到最大。營位、管理棟、停車區和登山步道都標得很清楚,但照片中屋頂所在的稜線後方,只有一片空白的山林。
「沒有建築物。」敏書說。
在熙拿出自己的平板,切到舊版衛星圖。她一張張往前翻,兩年前,五年前,十年前。那塊位置始終被樹冠和霧狀雲影遮住,沒有任何標記,也沒有通往那裡的正式道路。
道潤的笑終於消失了。「會不會只是拍攝角度?遠方民宅剛好入鏡?」
「那邊是稜線背面。」敏書的聲音低了下去,「如果要有房子,至少要有路。」
瑞允看向海俊。「哥,你預約前看過這張照片嗎?」
海俊想說沒有,可他忽然想起昨晚公告頁上的入口照片。當時他只注意木牌和山路,沒有放大霧後的稜線。
在熙把新聞照片和地圖並排,指尖停在那片沒有任何建築標示的空白處。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安靜,安靜得像某個推測已經落進心裡,卻還不能說出口。
就在這時,道潤手機上的留言區自動刷新。
最新一則留言出現在最上方,發布時間是「剛剛」。
帳號沒有頭像,名稱是一串亂碼。內容只有一句話。
你們也看見屋頂了嗎?
海俊盯著那行字,休息站裡人聲鼎沸,咖啡機蒸氣嘶嘶作響,可他耳邊卻像隔了一層濕霧般變得很遠。
下一秒,那則留言下方又跳出第二句。
不要讓它知道你們在找路。
聽見自己的聲音,千萬不要回答
第 3 話 禁入稜線背後回來的腳印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