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吸氣之後,沒有人立刻動。
黑暗在暗門下方張著,像剛被掀開的不是地板,而是某種活物的嘴。腐爛的甜腥味持續往上湧,沿著每個人的褲管鑽進來。海俊握著登山杖,掌心被粗糙木柄磨得發痛,卻不敢放鬆。
敏書先伸手,把暗門邊緣重新抬高一點。沉重木板卡在灰與蠟油凝成的邊縫裡,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海俊立刻上前托住另一側,兩人無聲地把那塊四方地板推到旁邊,露出完整入口。
下面是一道狹窄而陡的樓梯。
不是木梯。補光燈照下去時,能看見濕亮的混凝土階面,邊角被磨得坑坑疤疤。樓梯寬度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兩側牆面貼著潮濕黑痕,像長年有水從裡面滲出。最底下仍看不見,只剩一道斜斜沉入黑暗的口子。
在熙把手電筒固定在手腕上,光束往第一階掃去時,忽然停住。
她伸出手,指向踏板旁的側牆。
那裡有字。
不是用刀刻的。水泥表面太硬,字跡歪斜斷裂,筆畫一段深、一段淺,像有人趴在狹窄階梯上,用指甲反覆刮、反覆磨,直到指甲翻起、血沾進縫裡,才勉強留下幾個字。
崔恩景。
名字下方還有半句幾乎被潮氣吃掉的話。
開……求你們……
再往後的字被黑色污漬糊住,看不出是「開門」,還是「不要開」。那半截句子比完整警告更可怕。留下名字的人可能在祈求上面的人打開這扇門,也可能在臨死前求後來者永遠把它關上。
瑞允的呼吸在海俊掌邊停了一下。
下一秒,樓梯深處傳來一道極輕的低語。
「哥……」
那聲音太像她了。
不是無線電裡那種帶著雜訊的仿聲,也不是窗外霧後被拉長的影子。它就在階梯下方,在看不見的黑裡,以瑞允自己壓低情緒時的語氣,像剛才一直躲在那裡聽他們。
「不要下來。」
真正的瑞允猛地摀住自己的嘴,指節用力到發白。她眼睛瞪大,淚水瞬間蓄在眼眶裡,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海俊反射性想喊她的名字,喉嚨才一動,就被敏書回頭瞪住。
那一眼像冰錐。
不要。
海俊硬生生把聲音吞回去,胸口痛得像被折斷。他伸手覆住瑞允的手背,確認她還在自己身邊。瑞允顫抖著點頭,另一隻手仍死死按著唇。
牆邊的道潤忽然抓起手機。
瑞允下意識想阻止,他卻把螢幕壓低,只讓幾人看見。他的指尖抖到幾乎打不準字,刪了兩次,最後才留下完整句子。
「如果走下去,說不定也會有我被奪走的聲音。」
那行字一出現,樓梯下方像有什麼東西貼著黑暗笑了一下。
沒有聲音。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道潤的臉扭曲起來。他把手機抱回胸前,整個人往牆邊縮。門外那個東西已經拿走他的聲音,如果下面還藏著更多被奪走的聲音,那裡就不是出口,而是木屋真正保存獵物的地方。
可正門外剛才的沉默同樣不正常。
海俊看向被繩索纏死的門。那邊沒有敲擊,沒有假道潤的嘲笑,連霧貼在窗上的滑動都停了。整間木屋像把所有注意力都收進地板底下,等他們做出選擇。
敏書嚥了一下口水。
那聲音很輕,卻讓海俊看見她也怕。她掌心被金屬環磨破,血沿著指縫滲到腕骨下方。可是她沒有把手縮進袖子,只是把登山杖拿回來,先用杖尖探了探第一階。
混凝土濕滑,杖尖敲上去時沒有回音,反而像敲在吸飽水的骨頭上,悶而短。
敏書回頭,用手勢比出順序。
她第一個。
海俊第二個。
瑞允、道潤在中間,在熙殿後並照明。
海俊立刻搖頭,指向正門。剛才她才說門要有人看。敏書卻伸手指向暗門下方,又指門,最後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意思很明確:上面已經沒有門,下面才是現在的危險。
她率先踩上第一階。
濕氣立刻漫過她的靴底,發出細小的黏聲。敏書停了一拍,確認踏板沒有陷落,才緩慢往下。海俊跟在她後方,側身進入窄口時,肩膀擦過牆面,濕冷水泥像人的皮膚一樣貼上外套。
瑞允在他後面下來。
她的手始終抓著海俊衣角,抓得很緊,像只要鬆開,樓梯深處那道自己的聲音就會把她拖走。道潤站在暗門邊遲疑了幾秒,最後被在熙輕輕推了一下,才咬著牙走下來。他失去聲音後,每一步都顯得更重,恐懼沒有出口,只能從顫抖的肩膀裡一陣一陣漏出。
在熙的手電筒光照過階梯側牆。
除了崔恩景的名字,下面還有更多刮痕。有些只是姓氏,有些只剩無法辨認的直線與斜線。每隔數階,牆面就出現一個白漆或石灰畫出的 X,形狀歪斜,卻不是隨手塗鴉。
敏書在第三個 X 前停住。
那個標記讓她的背影僵硬。
海俊也認出來了。C-7 營位號碼牌下方,那個曾讓敏書臉色驟變的刻痕,就是同一種筆勢。不是露營客無聊刻下的符號,而像救援隊在搜索後留下的記號。
已搜索。
危險。
不要再進入。
或者,裡面的人已經無法帶出來。
敏書抬手摸了摸那個 X,指尖沾下一層白灰。她沒有回頭,卻在牆上停留得太久。樓梯下方的黑暗趁著那瞬間,輕輕吐出一口帶血腥味的冷氣。
海俊往下看,胃裡翻攪。
階梯旁開始出現東西。
先是一截斷掉的背包扣環,夾在牆縫裡。再往下,是被踩扁的塑膠水壺、脫落的手套、斑駁的登山杖橡膠頭。那些東西不像被人丟棄,而像有人匆忙逃上來時被硬扯掉,或是被拖下去時從身上剝落。
在熙忽然蹲下,從階梯轉角撿起一張濕爛的紙。
她只看一眼,手指便緊了緊。
那是山岳救難隊的藥品使用紀錄表。格式和木屋急救箱裡那份老舊清單完全相同,紙角印著褪色隊徽,年份被水浸爛,只剩前兩位數字。表格上有幾欄寫著「鎮定」、「止血」、「低溫」,最後一欄卻被人用紅筆打了深深的叉。
敏書也看見了。
她的呼吸明顯停了一拍。
早年救難隊不是沒有來過。
他們來了,留下急救箱、藥品表、X 標記,然後也被這間房子吞了進去。
樓梯走到最後四階時,空間忽然變寬。手電筒光從敏書肩側射出去,先照到潮濕混凝土地面,再慢慢推開黑暗。
地下室出現了。
低矮天花板壓得人幾乎抬不起頭,牆面滲著黑水,角落有幾條鏽蝕金屬管沒入更深處。可是最先抓住所有人視線的,不是管線,也不是牆上的污漬。
是背包。
數十個五顏六色的背包堆在牆邊,紅的、黃的、藍的、褪成灰綠的,像某種荒謬的營地倉庫。它們被一只一只疊好,肩帶捲起,扣具扣上,有些還掛著小吊飾和姓名貼。顏色越鮮明,越顯得詭異,因為那些布料底部全都浸在黑水裡,邊角長滿白霉。
瑞允的手鬆了一下,隨即又抓回海俊衣角。
道潤盯著那些背包,臉上浮出一種比恐懼更空的神情。他可能想到了自己被奪走的相機、無人機、帳號與聲音。對這間木屋來說,人留下什麼都可以被分類、堆疊、保存,像戰利品,也像待用的餌。
敏書沒有立刻靠近背包。
她先把光掃過地面。
地上散著登山鞋底。
不是完整鞋子,而是一片一片被剝下來的鞋底,有些還連著撕裂的鞋面,有些只剩磨平的橡膠。鞋底紋路裡塞滿泥土和暗褐色碎屑,幾枚鞋釘被拔得歪曲,像有人用很大的力氣把它們從腳上拆開。
再旁邊,是身分證。
一張、兩張、十幾張。
塑膠卡片被水泡到邊緣翹起,照片泛白,姓名欄有的還能辨認,有的被刮花。它們並沒有被整齊收納,而是和鞋底、鑰匙圈、破碎手機背蓋混在一起,散在混凝土地面上。每一張卡片都像一張被迫留下的臉,無聲地朝樓梯方向仰著。
海俊的呼吸窒住。
他原本以為地板下方可能是逃生通道,或是廢棄設施入口。可眼前這片地下室不是通道。
是遺物堆。
是失蹤者最後被剝下來、分類後留在這裡的證明。
敏書慢慢蹲下,撿起最靠近腳邊的一張身分證。卡片上的照片幾乎看不清,但背面被人用硬物刻了一個 X。刻痕很深,和樓梯側牆、C-7 號碼牌下方的標記一樣。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髒,也不是因為冷。
那個 X 曾經不是警告後來者不要進入營位,而是有人標記過已經找不到活人的地方。C-7、樓梯、地下室,每一個 X 都指向同一件事:救援來過,確認過,然後失敗了。
敏書抬頭,光束掃過更深處。
地下室最裡面的角落堆著幾件褪色橘色背心。背心反光條髒得幾乎看不出來,胸前卻還殘留山岳救難隊的舊字樣。旁邊壓著半只急救包,拉鍊被扯斷,裡面露出和木屋急救箱相同格式的處置表。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像差點叫出某個人的名字。
但她忍住了。
就在這時,道潤的相機螢幕忽然自行亮起。
沒有紅點,沒有錄影提示,卻在低電量符號旁邊跳出一格自動對焦框。框線沒有對著背包,也沒有對著滿地身分證,而是鎖在地下室角落,一片手電筒剛好照不到的黑暗裡。
道潤全身僵住,急忙把相機轉開。
對焦框卻沒有消失。
螢幕裡,那角落慢慢浮出一雙登山鞋的輪廓。
乾淨得沒有半點灰。
鞋尖前方的混凝土地面上,黑水像剛被踩開般微微發亮。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見,那裡緩慢滲出兩枚新鮮濕腳印。
腳印的方向,不是往地下室深處。
而是朝著他們走來。
聽見自己的聲音,千萬不要回答
第 21 話 轉向瑞允的新鮮濕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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