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允啊,是媽媽。」
那句話落下後,地下室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空氣。
瑞允的手停在海俊手腕上。她沒有開口,嘴唇卻微微張著,像身體已經先替她準備好了回答。海俊看見那個動作,心臟幾乎停住,立刻從後方一把抱住她,把她整個人往自己胸前壓。
瑞允沒有掙扎。
那更糟。
她像是被那道聲音牽著,膝蓋一點一點往前移。鞋底磨過潮濕混凝土,發出極輕的沙聲。樓梯上方的白霧垂在暗門口,像病房裡拉到一半的簾子。
海俊死死摀住她的嘴,另一隻手繞過她肩膀,幾乎把她勒痛。他不能說話,不能喊她,不能用一句最簡單的「醒醒」把她拽回來。於是他只能把自己的下巴抵在她頭頂,拚命搖頭。
瑞允的眼睛沒有焦距。
她看著樓梯口,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打濕海俊的手背。她明明知道那不是母親。她親眼看過母親的病床被推走,親手替骨灰罈擦過灰,親耳聽見塔位小門闔上時那聲乾澀的響動。
可是那聲音太像了。
像到足以讓理智退到很遠的地方。
敏書撲過來,沒有去扯瑞允的臉,而是抓起她垂在身側的手,把掌心攤開。她的指尖冰冷,寫字卻重得像要劃破皮膚。
「媽媽已經過世了。」
瑞允的睫毛顫了一下。
敏書立刻又寫:
「那是假的。」
海俊看見那兩句,像終於找到可以交給瑞允的繩索。他接過敏書的位置,抓住妹妹的手掌,一筆一畫重寫。因為太用力,他的指甲刮過她掌心,留下發白的痕。
「媽媽已經過世了。」
「那是假的。」
「看我。」
瑞允的視線短暫晃動,似乎要被拉回來。可就在那一瞬間,樓梯上方傳來病弱的咳聲。
很輕。
卻讓她整個人僵直。
「允允,不要怪自己。」
那聲音說。
瑞允的呼吸在海俊掌下斷了一拍。
海俊的胃部狠狠絞緊。這不是剛才那種問句,也不是撬開罪惡感的試探。這更溫柔,也更殘忍。它像母親真的從某個不該存在的地方回來,伸手摸著瑞允的頭,要把她這幾年咬牙吞下的痛全都拿走。
「媽媽那時候……已經很累了。」那道聲音慢慢吐字,每個音都帶著氧氣不足的沙啞,「不是妳按鈴太慢,也不是妳叫得不夠大。」
瑞允的肩膀劇烈一抖。
她想聽。
海俊清楚感覺到了。
不是相信,而是想聽。她太想聽見母親親口說那不是她的錯。那份渴望像一把鉤子,從海俊懷裡把她一寸寸往樓梯扯。
道潤坐在柱邊,臉色慘白地抓著筆記本。他沒有聲音,只能用筆尖瘋狂在紙上畫,寫出的字大到幾乎佔滿整頁。
「不要聽」
「假的」
「回答就完了」
他把紙舉到瑞允面前,手抖得紙張發出細碎聲響。瑞允的眼珠動了一下,像看見了,又像沒有讀懂。
在熙蹲在帳冊旁,翻頁的手也開始不穩。她用鉛筆壓住一段幾乎泡爛的字,快速抄到乾紙上,推向海俊和敏書。
「死者聲音會改成目標最想聽的話。」
「若目標接受安慰,也可能被視為承認。」
海俊看完,胸口寒意更深。
原來連「被安慰」都可能是陷阱。
木屋不是只等她說話。它在等她相信。等她點頭,等她鬆手,等她在心裡承認這是母親回來赦免她。
樓梯上方的聲音停了一會兒,像真的在喘。那喘息太像病房最後幾個小時,像乾裂喉嚨被氧氣管刮過後的痛。瑞允的身體跟著那節奏顫動,彷彿母親每一次吸氣,都還能牽動她身上的某條線。
「可是媽媽還有話……沒有跟妳說完。」
海俊的手猛地收緊。
不要。
他知道這句話後面一定有東西。木屋不會無緣無故繞到這裡。它已經把瑞允最深處的罪挖開,下一刀要割的,必定是他。
瑞允卻抬起了腳。
只是一小步。
但那一步朝向樓梯。
敏書立刻伸手按住她肩膀,海俊從後面抱得更緊。瑞允被兩人固定住,仍像沒有感覺,眼睛直直望著白霧裡的暗門。她的手從海俊掌心裡滑出去,指尖微微彎起,像要去抓住某隻已經不存在的手。
「不要。」
海俊沒有出聲,只能在她手背上反覆寫。寫到字形變亂,寫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筆畫還剩多少。
「不要。」
「不要。」
「那是假的。」
瑞允的眼淚落在他的指節上,熱得嚇人。
上方的母親聲音忽然更低,像在怕被別人聽見。
「那時候哥哥不在,對不對?」
海俊全身的力氣瞬間僵住。
瑞允也停了。
地下室裡,所有人都明白這句話終於碰到真正的核心。不是母親死亡本身,而是那幾分鐘裡只留給瑞允的東西。那段從來沒有人問起、也沒有人承受得起的空白,被木屋完整地拖了出來。
「妳一直叫他回來。」母親的聲音輕得像要碎掉,「可是他在外面講電話。」
海俊的耳朵嗡地一聲。
那不是他不知道的事。
是他知道,卻從來不肯把它說成真正的事。那天他拿著手機躲到樓梯間,對供應商說拜託再寬限,對醫院行政人員說款項我會處理。每一句都是他熟悉的話。每一句都像可以把現實往後推一點。
他以為只是幾分鐘。
等他回去,母親的床邊已經擠滿醫護。瑞允站在角落,手背上有母親最後抓出的紅痕,眼睛空得像根本沒有聽見任何人說話。
他沒有問她母親最後說了什麼。
因為他怕她回答。
現在,木屋替母親回答了。
「她那時候抓著妳的手。」聲音慢慢說,「是不是跟妳說……」
瑞允的眼神忽然劇烈顫動。
她記得。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暴露了所有事。海俊抱著她,卻感覺自己像抱住一面正在裂開的玻璃。
敏書低頭翻急救箱,動作急促起來。玻璃藥瓶碰撞出細響,她立刻停住,咬緊牙根,改用更小的動作撥開紗布、止血帶和舊藥包。她要找鎮定劑。海俊知道她想做什麼,也知道再拖下去,瑞允會被這聲音牽走。
可是他的手在鬆。
他知道不該鬆。
他卻在聽見那句「哥哥不在」之後,像被人從骨頭裡抽掉了力氣。那不是木屋對瑞允下的餌而已,也是對他。它不用叫他的名字,也能讓他在罪惡感裡跪下。
「媽媽那時候很痛。」那聲音說,「但還是想拜託妳一件事。」
瑞允的嘴在海俊手掌下微微動了。
沒有聲音。
卻像在跟著那句話做出口型。
海俊驚得回神,立刻用力摀緊她。瑞允的眼淚從他的指縫滑過,她沒有反抗,只是整個人像被那段記憶壓彎,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樓梯上方的白霧緩慢下沉。暗門邊緣像有一片病床被單拖過,灰白、潮濕,帶著消毒水與腐木混在一起的氣味。
「允允。」
母親的聲音近得像貼在她額前。
「不要太恨哥哥。」
瑞允終於失去支撐,整個人往下癱坐。海俊跟著跪下,從後方抱住她,手仍覆在她嘴上,可自己的手臂已經抖得不像話。
那句話不是安慰。
是判決。
母親死前沒有責怪海俊,沒有責怪瑞允,卻把最後一點力氣交給了女兒,求她不要恨那個當時不在場的哥哥。瑞允這些年把怨恨壓成冷淡,把失望藏在每一句簡訊裡,也許不是因為她不想爆發,而是因為母親臨終前那句話一直卡在她喉嚨裡。
不要太恨哥哥。
所以她連恨都不能痛快地恨。
海俊的眼眶發燙,視線模糊。他想說對不起。想告訴她不要聽母親的,她可以恨他,她應該恨他。想說押金的事、電話的事、這一路的所有事都不是她的錯。
但他不能說。
那種無法開口的痛,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喉嚨一路穿到胸口。
敏書終於摸到藥瓶。她把急救箱拉到膝前,迅速拆開針筒包裝。可是她的手也在抖,不是害怕注射,而是知道現在任何一個突兀動作,都可能讓瑞允反射性喊出聲。
在熙爬到瑞允正前方,強迫她看紙。她寫得很快,字跡比平常更潦草。
「那不是媽媽。」
「它重播記憶。」
「不要接受那句話。」
瑞允低頭看著紙。
她明明看見了。
可她的眼神卻像已經不在地下室,而是在那間白得刺眼的病房裡。母親乾瘦的手抓著她,氧氣機低低吐氣,走廊上哥哥的聲音隔著門板模糊傳來,說著錢、寬限、會處理。
會處理。
海俊忽然覺得那三個字髒得讓人作嘔。
樓梯上方安靜了。
短暫的安靜讓所有人都不敢動。敏書把鎮定劑抽入針筒,推出空氣,針尖凝著一點透明液體。道潤用雙手摀住自己的嘴,雖然他已經沒有聲音,仍像怕腦子裡有什麼替他回答。
就在敏書準備靠近瑞允手臂時,暗門上方傳來一陣細微摩擦聲。
不是腳步。
也不是呼吸。
像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貼著木板,緩慢拖過灰塵。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迫抬向樓梯口。
霧氣在暗門縫隙間翻動。那扇通往木屋上層的地板門明明闔著,門縫卻一寸一寸滲出深色陰影。接著,一塊老舊布料從縫下探出來。
它不是掉下來。
它像活物一樣,先伸出一角,停頓,然後貼著階梯慢慢滑落。潮濕布面磨過木階,發出蛇腹擦過砂石般的聲響。灰白色的布上沾著黑水,邊緣捲曲,像在地下埋了很多年,又像剛從某個抽屜深處被人取出。
海俊的呼吸停住了。
瑞允也停住了。
那塊布滑到第一階與第二階之間時,翻開了一點角。手電光照上去,露出邊緣一小段褪色的繡線。
細細的花紋。
海俊看見那朵花的瞬間,腦中轟然空白。
他不可能忘記。
母親葬禮那天,靈堂外下著雨。瑞允把那條手帕壓在棺木旁,說那是媽媽住院時一直握著的東西。後來棺木封起前,手帕卻不見了。海俊當時忙著接電話、付尾款、和葬儀社確認帳目,只草草說也許被誰收走了。
瑞允找了很久。
那塊布料停在階梯中央,濕黑的水珠沿著繡花邊緣滴落。
下一秒,它像聽見瑞允的呼吸似的,緩緩朝她的方向,又滑下了一階。
聽見自己的聲音,千萬不要回答
第 30 話 伸向暗門冰冷門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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