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世俊的問題落下時,會場裡沒有任何人出聲。
所有目光都貼在道允身上。前排矯正廳人員已經站起,保全從兩側靠近,胸前無線電的紅燈一閃一閃。道允看著螢幕上的『來源家庭:白昌浩』,只覺得那幾個字像被釘進眼底。
他沒有回答。
海琳先動。她從出口邊退回半步,手中的終端已經開啟錄影,鏡頭對準講台與走道。「白道允是我登記中的記憶侵害案件委託人。」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切進麥克風殘響裡,「任何阻攔、身體接觸或非自願面談,都會列入妨害代理與二次侵害紀錄。」
保全停了一瞬。
吳世俊仍微笑。「尹律師,這裡是公開論壇。」
「正因為公開,才更適合留下紀錄。」
海琳看向道允,眼神只有一個意思。
走。
道允把終端塞進外套內側,轉身朝媒體設備門走去。背後的竊竊私語一下子炸開,有記者舉起鏡頭,也有矯正廳人員想從旁邊截住他。海琳擋在那人面前,亮出律師證與法院保全案號,語速冷硬地要求對方報姓名職級。
那幾秒足夠。
道允推開設備門,鑽進昏暗的後場通道。海琳很快追上來,關門前還把走廊監視器位置拍了下來。兩人沒有奔跑,只維持快到近乎失禮的步伐,穿過堆滿線材箱與展板的服務區,從側門離開。
門外的冷空氣打在臉上時,道允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呼吸。
海琳沒有問他還好不好,只把終端塞到他眼前。「我們拿到的附件索引不完整,但足夠查預算代碼。」
螢幕上,吳世俊研究清單的末端仍停在那幾行殘留字串。
CS-實驗棟。
耐性組。
容器化觀察。
道允盯著「CS」兩個字。「青松。」
「青松特殊收容所。」海琳已經在查舊檔,「官方紀錄上,七年前關閉。理由是設施老化與人權爭議。實驗棟在關閉前一年單獨編列環境管理預算,之後所有維修紀錄消失。」
「環境管理?」
「不是研究預算,也不是醫療預算。」海琳的指尖快速滑過資料,「這種名目常用來藏夜間出入、排水、空調、廢棄物處理。換句話說,有人不想讓它看起來還在使用。」
道允想起吳世俊溫和地說個人的痛苦是公共安全資產,胃部又往下沉。他低聲問:「能進去嗎?」
海琳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附件索引、預算代碼與 NCC-17-TA-0419 的管理權限壓縮成一份詢問,送進加密舉報通道。訊息發出後,兩人坐進停在巷口的車裡,沒有開燈。
十七分鐘後,回覆跳出。
『CS 為青松。特殊收容所關閉後,實驗棟仍保留地下電力與環控。耐性組全名:人格耐性實驗組。容器化觀察對象多為死刑確定犯與無期徒刑收容者。』
第二段文字更短。
『內容:將多重記憶注入同一大腦,測量人格崩潰時間、順從反應殘留與外部刺激回收可能性。』
道允的手指慢慢收緊。
金道植的病房、姜武鎮被縫合的恐懼層、尹泰謙失去親屬辨識後仍能順從回應,像一張張影像貼上同一面牆。
原來他們不是偶然被毀掉。
他們是表格裡的數值。
海琳繼續往下看。舉報者傳來第三段。
『今晚二十三點四十分至零點十分,實驗棟夜間環境管理通道開啟。路線附上。不要使用正門。不要接觸主電梯。伺服器室在地下一層舊冷卻區後方。』
道允抬眼。「他為什麼幫到這裡?」
「因為他也怕。」海琳把路線離線保存,「但怕的人不一定站在我們這邊。進去後只拿原始清單與簽章,不追多餘資料。」
道允看著窗外論壇建築高處的旗幟。「如果那裡有我十歲的資料呢?」
海琳停了半秒。
「那也先拿能活著帶出的部分。」
夜裡十一點三十二分,他們抵達青松。
山路盡頭的特殊收容所像一具被丟棄的灰色骨架,外牆爬滿濕黑的苔痕,主門封條早已褪色。遠處值勤亭沒有燈,只有風穿過鐵欄時發出低低的鳴聲。
實驗棟在主建築後方,被兩排枯樹遮住。海琳依照路線避開正門,沿著排水渠旁的維修道往下。道允走在前面,手電筒的光只開最低亮度。每靠近一步,左腕疤痕就像被冰水浸過,細微刺痛沿著神經往上爬。
「你有反應?」海琳問。
「有。」道允看著前方生鏽的側門,「像倉庫。」
海琳沒有叫他停。她只是把隨身錄影開啟,固定在胸前。
側門的磁鎖在二十三點四十分準時轉綠。那聲輕響在廢棄建築裡過分清楚,像裡面有人正等著他們。
兩人進入後,門在背後自動闔上。
走廊比外面更冷。牆上仍貼著褪色的安全標語,文字被霉斑吞掉一半,只剩「穩定」「配合」「復原」幾個字。地面有拖曳過重物的刮痕,一直延伸到地下階梯。空調早該停用,天花板卻傳來低沉震動,像某種機器還在深處呼吸。
地下一層舊冷卻區的門卡住了。道允用工具撬開,裡面立刻湧出一股金屬與消毒水混雜的氣味。牆邊排列著退役的冷卻槽,透明蓋上殘留乾裂的神經貼片膠痕。每個槽位都有編號,有些被刮掉,有些只剩模糊的字母。
海琳在最裡側找到伺服器室。
門禁面板仍亮著,要求環境管理員認證。她接上舉報者提供的一次性鑰匙,進度條緩慢轉動。道允站在門邊戒備,耳中卻聽見很輕的水滴聲。
滴。
滴。
不是現在的水管聲,而是記憶裡的聲音。
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盯著走廊盡頭。那裡沒有鐵門,沒有孩子,只有一台停用多年的監視器垂著黑色鏡頭。
面板轉綠。
伺服器室內的機櫃只剩三排仍通電。藍白指示燈在黑暗裡閃爍,像被埋住的眼睛。海琳立刻接上隔離終端,搜尋 CS 實驗棟、耐性組與容器化觀察。道允把舊冷卻系統切到手動循環,壓低機櫃過熱警報。
資料夾一層層打開。
『人格耐性實驗組。』
『多重記憶注入批次。』
『死刑替代對象反應曲線。』
『容器候選追蹤。』
海琳的臉色越看越冷。她沒有點開完整記憶內容,只抓取檔案目錄、簽章、時間戳與對象代碼。那些名稱已經足夠殘酷:恐懼層疊加、憤怒固定、順從延遲、人格崩潰點、來源剝離率。
道允在清單裡看見 KDS-7781。
金道植。
下一行,YTG-0419。
尹泰謙。
再往下,KMJ-0528。
姜武鎮。
三個名字並不以姓名顯示,而是被轉成收容者管理號與實驗代碼。海琳用法院資料比對後,讓真名浮在旁邊。三個人像被釘在同一張解剖圖上,前後排列,沒有生平,沒有罪名,只有容器適性、排斥峰值與剩餘可用時間。
「姜武鎮不是第一個。」道允說。
「也不是最後一個。」海琳的聲音乾得像刀面。
她繼續往下拉。清單底部有一格尚未展開的欄位,和前面所有已完成對象不同。它沒有姓名,沒有收容所編號,也沒有判決分類。狀態欄寫著『未分配』,旁邊的游標卻正在規律閃爍。
像系統仍在等待下一次輸入。
海琳點開比對。
終端短暫卡住。她原本穩定的手指忽然僵住,連呼吸都像被切斷。道允看見她的表情,胸口先冷了一半。
「海琳。」
她沒有回答,只把螢幕慢慢轉向他。
那組代碼很短,短到不像正式收容者管理號。
DY-10。
道允臉色慘淡,身體裡的血液彷彿一寸寸退開。他盯著那四個字元,乾澀地開口讀出那串代碼的意義。
「D、Y,是白道允的姓名縮寫。10,不是案件號,也不是年度。」他的聲音輕得像快要碎掉,「那是我的年紀……我記憶被抹去時,十歲的年紀。」
伺服器室深處忽然響起一聲輕微的繼電器啟動聲。螢幕底部,『未分配』三個字無聲跳動,變成另一行紅字。
『候選者接近。自動比對開始。』
負責移植恐懼的記憶執行官在死刑犯腦中看見了十歲的自己
第 29 話 下一個檢體自己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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