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巴士在德州北部公路上打滑時,徐道謙正靠著最後一排車窗,閉著眼聽雨。
不是睡著。他很久沒有在陌生車上睡熟過。輪胎壓過積水的聲音、引擎轉速的改變、司機手掌拍上方向盤的力道,全都在黑暗裡一層層疊起來。
前方有人尖叫。
車身忽然往右甩,後輪像踩進一條看不見的溝。車廂內的燈閃了兩下,塑膠行李架發出刺耳摩擦聲。有人撞上椅背,有人的咖啡灑滿胸口。道謙睜開眼,左手已經抓住椅背鐵桿,右腳穩穩抵住地板。
巴士斜斜衝上路肩,終於在一片泥水裡停住。
雨砸在車頂上,密得像有人把砂石一桶一桶倒下來。車廂裡先是死寂,接著罵聲炸開。
「該死!你到底會不會開車?」
「我的箱子!誰踩到我的箱子?」
司機扶著方向盤喘了幾口氣,臉色像被水洗過的紙。他低頭看了一眼儀表板,又看向窗外被雨水切碎的道路。前輪陷在泥裡,右側保險桿撞歪,車底某處正冒著淡淡白煙。
道謙沒有罵人。他只是把膝上的舊軍用行李袋拉回腳邊,摸了一下拉鍊。還在。
十分鐘後,司機從駕駛座站起來,拿著無線電講了很久。雨聲太大,乘客只能看見他的嘴一張一合,表情逐漸沉下去。
最後,他轉身面對全車。
「公司說,下一班往北的車最快三天後才會到。拖吊車也進不來。前面七英里有小鎮,你們可以先去找地方住。布拉斯希爾。」
有人當場摔了帽子。
「三天?你要我們在這種鬼地方等三天?」
「我還要去塔爾薩面試!」
「去你的公司!」
司機沒有反駁。他那種肩膀下垂的方式,說明他已經被罵過很多次,也知道接下來還會被罵很多次。
車門在氣壓聲裡打開,風雨立刻灌進車廂。乘客一個個拖著行李下去,鞋子踩進泥水,咒罵聲被雨打散。有人撐開傘,傘骨下一秒就被風吹反;有人用塑膠袋蓋頭,剛下車就滑了一跤。
徐道謙最後才起身。
他身形不特別高大,卻讓走道變窄。濕透的黑外套貼在肩背上,舊軍靴踩過車廂地板時沒有多餘聲音。他把軍用行李袋背上肩,拉低帽沿,下車。
雨水一瞬間打濕他的臉。
德州北部的公路在灰色雨幕裡向兩端消失。沒有城市輪廓,沒有連續燈火,只有電線桿一根接一根斜插在泥土邊,像被風折彎的骨頭。遠處有幾道低矮屋頂,霓虹燈在雨裡模糊成紅綠色污痕。
布拉斯希爾。
他不認識這座位於奧克拉荷馬與德州邊界的小鎮。也沒有想認識。
道謙只需要一個屋簷、一杯熱咖啡、能讓外套乾掉的角落。等雨停,問清楚貨運路線,再搭上任何往外走的車。北上也好,東去也行。目的地對他沒有意義。票價比較重要。
路肩旁有一面城鎮標示牌,斜斜立著。
「歡迎來到布拉斯希爾」
下面還有一行字,被鏽蝕吃掉一半。
「銅礦帶來繁榮」
繁榮兩個字的金漆幾乎剝光,只剩暗褐色底痕。標示牌旁的雜草長到膝蓋,泥水從牌柱根部沖出細細溝渠。更遠處,一條撕裂的布條綁在路燈上,在雨中濕淋淋地飄動,拍打著鐵桿。
郡立戒治中心,前方右轉。
另一面廣告牌則畫著賭場接駁車,車身閃著過度鮮豔的金色。上面寫著每日往返,免費乘坐。雨水沿著笑容滿面的模特兒臉頰往下滑,看起來像哭。
道謙停了兩秒。
一座靠銅礦起家的小鎮,礦沒了,留下戒治中心和賭場接駁車。這種排列很簡單,也很難看。
其他乘客已經散開。兩名年輕人往加油站方向跑,一對夫妻拖著大箱子沿公路邊低聲爭吵,一個戴牛仔帽的男人站在原地打電話,罵到第三句才發現手機沒有訊號。
道謙把行李袋背帶往肩上推高,走進小鎮。
第一條街比他想像中短。兩側商店有一半拉下鐵門,還營業的幾間也只亮著窄窄的燈。藥局招牌忽明忽暗,五金行窗戶貼著徵人啟事,當鋪門口掛著「現金收購」的紙板。水流沿著路邊排水溝奔跑,把菸蒂、塑膠杯和一張被踩爛的傳單捲走。
他走得不快。
一個外地人走太快,像逃。走太慢,像找事。他讓步伐保持在疲憊旅人該有的速度,視線則掃過玻璃倒影、店門內側、停在街角的車。
人們也在看他。
不是明目張膽。布拉斯希爾的人看外地人的方式很熟練。他們用收銀機旁的鏡子看,用窗戶反光看,用轉身整理貨架的半秒看。視線一碰到他的臉,又迅速落回地面。
道謙讀的是腳,不是臉。
從餐館後門走出的男人,靴尖朝街尾,肩膀卻朝警長辦公室方向偏著。兩名站在洗衣店屋簷下抽菸的女人,說話時嘴唇幾乎不動,香菸夾在手指間燒到很長也沒彈灰。一個老人牽著狗經過路口,狗想停下來嗅地面,老人卻用力把牽繩拉緊,像怕牠碰到不該碰的東西。
這裡的人把目光壓得很低,肩膀僵硬。
那不是貧窮造成的姿勢。貧窮會讓人疲憊,卻不一定讓人同時學會閉嘴。這座小鎮的沉默有規矩。規矩通常來自反覆懲罰。
一輛警長辦公室巡邏車從街尾慢慢駛來。
道謙站在藥局屋簷下,沒有避開。車身濺起水花,藍紅燈沒有亮,車速卻慢到像在點名。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把手肘靠在窗框上,視線掃過街邊每一張臉。
洗衣店屋簷下的兩名女人同時停止說話。
不是立刻停。慢了半拍。
那半拍很重要。它代表她們原本以為談話安全,接著看見車,才想起安全這件事從來不存在。五金行裡的店員也在同一時間低頭,假裝整理櫃台。牽狗老人把狗拉到自己腿後,讓警車先過。
巡邏車駛到道謙面前時,速度又慢了一點。
副駕駛座男人看見他的行李袋,又看見他的軍靴。目光在濕透的外套上停住,像在衡量能從裡面挖出什麼。道謙低頭點了一下,表情像任何剛從拋錨巴士下來、只想找熱食的旅人。
車子終於往前。
談話沒有立刻恢復。直到巡邏車轉過街角,洗衣店屋簷下的其中一名女人才重新吸了一口菸。她手指抖了一下。
道謙在心裡把這座小鎮的第一條線畫下來。
警長辦公室。
第二條線是戒治中心。剛才路標、街邊布條、藥局櫥窗裡的宣傳單,都指向同一個名字。布拉斯希爾郡立戒治中心。上面的標語寫得很好聽。
重新開始,重回家庭,重建人生。
他看過太多標語。標語通常用來遮住帳本,或遮住血。
第三條線是賭場接駁車。它的廣告太新,和小鎮其他東西不屬於同一個年代。新漆、新輪胎、新制服司機。窮鎮裡太乾淨的東西,通常不是希望,而是入口。
道謙走到街口的小型巴士站。
候車亭玻璃破了一角,裡面貼著潮濕時刻表。往北的班次被紅筆圈掉,旁邊有人寫了一句髒話。另一張貨運公司廣告被雨水浸得皺起,勉強能看見「布拉斯萊恩物流」幾個字。
他伸手抹掉玻璃上的水,記住公司名稱。
貨運路線。明天早上去問。也許有卡車往曼非斯,也許有貨車上塔爾薩。只要能離開這裡,方向不重要。
『只住一晚。』
他在心裡把話說得很清楚。
這不是承諾,只是規矩。流浪的人如果每次看見腐爛都停下,最後只會死在某個和自己無關的地方。道謙知道這點。他有足夠多的疤提醒自己。
雨又變大了。
他把外套領口拉高,沿著主街往燈光比較暖的地方走。街尾有一塊霓虹招牌,一半不亮,另一半在雨中跳動。
海娜餐館。
招牌下方是一扇玻璃門,門邊貼著手寫菜單。烘肉卷、炸雞排、黑咖啡,現金優惠。窗內燈光偏黃,像老舊汽油燈,卻比街上任何地方都像能讓人坐下來。
道謙在門外停住。
隔著雨水與玻璃,他看見裡面有五張桌子。每張桌邊都坐著人。沒有人大笑,沒有人揮手招呼。叉子移動得很慢,杯子放下時很輕。吧台後方有一個女人的身影,正彎腰把什麼東西收進櫃台下。
他推門前,又看了一眼街角。
剛才那輛巡邏車沒有回來。對街藥局的燈閃了一下。洗衣店屋簷下的女人已經不見了,只剩兩截菸蒂被雨水沖進排水溝。
道謙推開門。
門上的鈴鐺響了半聲,被湧進來的風雨扯得尖銳。餐館裡所有聲音像被同一隻手按住。叉子停在盤子上方,咖啡壺細細的倒水聲也斷了。五張桌子的客人沒有全看他,卻全都知道他進來了。
道謙跨進門內。
身後的門關上,雨聲被切斷。
那一瞬間,他聽見的不是安靜,而是每個人刻意壓住呼吸的聲音。空氣裡有咖啡、炸油、濕衣服,還有一點像鐵鏽的味道。吧台後方的女人慢慢直起身,她的手停在抹布旁,抹布底下露出棕色紙袋的一角。
道謙沒有立刻走向座位。
他看見最靠窗的男人把手從桌面收回膝上;看見角落裡的老人用拇指壓住杯緣,不讓杯子發出聲音;也看見吧台旁收音機的紅燈亮著,卻沒有播放音樂。
女人抬起眼。
她的目光先看向他的行李袋,再看向他的軍靴,最後才看向他的臉。她沒有問他要吃什麼。
餐館外,遠處傳來巡邏車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
裡頭的沉默,在那道聲音靠近時,宛如刀刃般一寸一寸顯露出來。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2 話 雨中餐館與海娜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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