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業場內側的鐵網旁,喬安、阿爾瑪與另外兩名戒治中心受害者跪在地上被綁著。四個人的嘴裡都塞著布,雙手反綁,手腕則被礦用鐵鍊綁在坑木上。鏈子另一端繞過坑木,用新鎖鎖死。喬安的位置最靠近馬隆,左手紗布被重新勒緊,乾掉的血與新血混成暗褐色。阿爾瑪肩膀在發抖,卻硬把頭壓低,沒有看道謙。
她怕自己一看,就會喊出米格爾的名字。
邊緣的發電機旁,文斯.馬隆親自站在那裡。發電機在他身旁抖動,鐵皮外殼被震得細細作響。紅色備用燈每隔幾秒閃一次,照出他手中握著炸藥控制器的輔助終端,也照出終端上方貼著透明膠帶的紅色按鍵。那不是一般起爆器的外型,更像從幾個控制模組拆下來臨時拼成的東西,外殼邊緣還留著螺絲孔。
道謙從陰影盡頭踏出一步,馬隆像是不用回頭也知道一樣,緩緩轉過身。
馬隆的視線落到坑木陰影裡。
「三個人沒有回報,卡片副本又跑出去一張。」他的聲音不高,像在指出帳目少了一行,「為了一個外地人,我讓出太多位置了。警長、醫生、法院那幾個人,全都以為自己有位置。結果你把每個位置都弄髒。」
道謙沒有回答,只是按了一下受傷的肋骨,縮短距離。濕布下方的傷口被側道磨開,血沿襯衫下襬一點一點滲出。疼痛讓視野邊緣發黑,可也讓他更清楚地看見每條線。
第三處主坑木旁的炸藥包仍活著。線路一股接向剛才的 REST-CAB 倒數端,一股貼著地面穿過鐵網下方,繞到馬隆腳邊那只金屬盒。輔助終端不是單純按下去才炸的按鈕,而是死手開關的一種變形。拇指壓住,迴路維持;拇指離開,訊號轉入下一段。
馬隆舉起輔助終端,發出嗤笑。
「我的手指只要離開一下,D-3 最深處就會塌。」他淡淡說,「連你腳下也一起。」
作業場天花板角落的備用燈閃了閃,阿爾瑪的肩膀因恐懼發抖。旁邊那名年輕男人想抬頭,立刻被身後的鐵鍊拉住,只能發出被布堵住的悶聲。瘦女人閉上眼,像早已知道求饒沒有任何用。
鐵軌下的碎石被道謙的靴底壓出微響。喬安眼皮跳了一下,視線立刻下移,不看他,也不看終端,而是落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道謙看見了。
她被綁住的左手掌被鐵鍊壓在膝前,失去指甲的指尖因痛而蜷縮。紗布與掌心乾血之間,夾著一張被汗水和血泡皺的小紙條。紙條一角露出,不像識別碼那種整齊的五位數,也不像短碼表。
是字。
馬隆看見他在看線,嘴角動了一下。
「你剪了線。」馬隆說,「我知道。第一座通風塔沒有亮回來,第二主坑木回得太乾淨,REST-CAB 後來只剩雜訊。你做事很省,外地人。不殺人,斷手,斷線,留著脈搏給別人聽。」
他輕輕笑了一聲。
「可是礦坑不會因為你不殺人就不塌。」
道謙仍沒有開口。
他在數距離。
從坑木陰影到馬隆,直線七步。中間有鐵網、炸藥線、發電機腳架與一截倒在地上的鋼管。若衝過去,馬隆的拇指只需要一個反射動作。若用硬幣,角度被終端外殼擋住,打中手指的機率不夠。若先切線,人質靠近,馬隆會看見他的肩膀動。
不能靠快。
馬隆也知道。
「勞克想把你寫進報告。」馬隆慢慢說,「普萊斯想把你放進新聞。芬頓想用你換一條州界外的路。」
他偏了偏頭,像是在想哪一種更可笑。
「我不需要那麼複雜。我只需要你停下。」
道謙聽見頂上石粉落下。
細微,連續,從第三主坑木上方滑到炸藥包旁。剛才被他切掉的主線讓兩處爆點死了,可最後這裡仍承受著整段坑道的重量。馬隆不用完整引爆。只要炸掉最深處那一段,D-3 的回填、分岔與山路口都會被拖進連鎖坍塌。人在裡面,名字在外面,最後都會變成同一件事。
找不到。
馬隆把這點想得很清楚。
「你以為資料送出去就結束?」他看向喬安,喬安的眼神冷得像碎玻璃,「資料會被質疑。記者會被說成共犯。女孩會被說成逃避戒治。餐館女人會被說成藏毒。你會被說成殺人、爆破、威脅州長。」
他把終端往上一抬。
「礦坑塌了,裡面沒有活口。外面只有一堆壞掉的文件和一個外地人的故事。」
道謙的左手慢慢離開肋側。
血濕的布條被帶動,疼痛像鉤子扯進胸腔。他沒有讓臉變形,只把手垂回身側。馬隆的眼神跟著他的指尖移動,拇指仍穩穩壓著紅鍵。
「站住。」馬隆說。
道謙停下。
馬隆冷冷看著他。
「所以我給你一個乾脆的答案。交出原件,告訴我還有誰拿到副本。我讓她們活著出去兩個。」
鐵網裡,四個人都僵住。
阿爾瑪喉嚨發出短促一聲,立刻被布堵回去。喬安猛地抬頭,眼神像刀,卻因鐵鍊與傷手只能跪在原地。那名瘦女人睜開眼,看向旁邊年輕男人;年輕男人把身體往她前面挪了一寸,鐵鍊立刻扯住他的手腕。
兩個。
馬隆故意沒有說哪兩個。
他知道人在這種時候會先互看,會把求生變成彼此的重量。
道謙沒有看人質。
他看著馬隆。
「原件在我這裡。」他終於開口。
聲音低啞,卻很穩。
馬隆的拇指沒有離開紅鍵,眼神卻亮了一點。
「拿出來。」
道謙伸手往襯衫內側探去。
馬隆的手腕立刻收緊,終端紅鍵被壓得更深。發電機喘了一聲,第三主坑木上方又落下一陣石粉。
道謙摸到記憶卡。
也摸到軍籍牌冰冷的邊緣。
他沒有把卡拿出來。
他抽出的,是那張在 REST-CAB 取走的位置表副本。
馬隆臉色沉下。
「你想拖時間。」
道謙把位置表丟在地上,紙面滑過濕石粉,停在鐵網前。馬隆只瞥了一眼,上面被紅線劃掉的 VT-1、MAIN-2、備線與 REST-CAB 像幾道傷口。
「不是拖。」道謙說。
他抬眼,看向喬安。
喬安像明白什麼,指尖艱難地往外推。剛才只露出一角的紙條,從紗布下完全滑出,落在她膝前。阿爾瑪屏住呼吸,趁身後沒人靠近,用膝蓋把紙條往鐵網邊緣推了一點。
馬隆冷笑。
「你要撿那張紙?」
道謙沒有回答。
他往前踏出一步。
馬隆的拇指微微抬起半釐米。
紅色按鍵邊緣露出一線黑縫。
但道謙的目光沒有停在那致命的按鍵上,而是看見了喬安掌心裡,乾涸血跡與紗布之間夾著的那張小紙條。
那上面的字跡歪斜顫抖,甚至有幾筆被扯破的邊緣切斷。
第一行,伊莎貝爾.岡薩雷斯。
第二行,喬安.里弗斯。
第三行,湯米.格蘭傑。
再往下,還有門診的舊同事、魯佛斯的弟弟……
上面寫的不是五位數的識別碼。
而是七行人名。
喬安在被重新綁住、隨時可能被滅口之前,把能想起來的名字硬寫了下來,死死護在失去指甲的掌心裡。
這七行名字,正是這座礦坑抹不掉的東西。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107 話 道謙喚回被刪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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