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還沒倒完,道謙抬起頭。
單面鏡後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看不見勞克,卻知道對方還在那裡等。證物袋裡的三包藥安靜貼著塑膠膜,像已經替他寫好一半人生。
「不走。」
他的聲音不高。
門在三秒後打開。進來的不是勞克,是兩名副警長。前面那個臉色比剛才更硬,像剛被上級提醒過不能讓手裡這個人再多出一次機會。他解開桌邊固定環,把道謙從椅子上拉起來,另一人站在門側,槍套扣環已經打開。
道謙沒有反抗。
他只在被推過走廊時,把每一扇門、每一道攝影機紅點、每一個值勤人員的站位收進眼裡。二號偵訊室到拘留區,共二十七步。走廊左側有文件室,右側有茶水間。茶水間門下漏出咖啡味,裡面至少兩個人。拘留區前的鐵門是舊式電磁鎖,旁邊還留著手動鑰匙孔。
他被帶到更裡面的房間。
門開時,一股酸敗味、尿味與廉價威士忌味一起湧出來。狹窄混凝土房沒有窗,牆面漆皮剝落,地上有一道排水孔。三張固定在牆上的鐵板床,其中兩張已經有人。
一個老人蜷在最裡側,鬍子灰白,襯衫扣錯兩顆,酒味像從骨頭裡滲出來。他睜眼看了道謙一下,又把臉埋回手臂間,喉嚨裡發出含混咕噥。
另一個是二十多歲的青年。瘦,眼窩深,指節髒黑,手背上有長長一串針孔痕跡,新舊交疊,像一條被反覆縫錯的線。他坐在床邊,兩腳踩著地,視線從道謙臉上滑到手銬,又滑回他的軍靴。
副警長把道謙推進去,解開手銬前先讓另一名人員用警棍抵住他的背。
「別玩花樣。」副警長說。
道謙垂著手。
手銬被解下,又換成前銬,扣得很緊。門關上時,鐵件互相撞合,聲音短促落下。外面的腳步遠去,拘留室裡只剩日光燈嗡鳴。
青年看著他,忽然低聲說:「你跟勞克談過了吧。」
道謙沒有答。
青年用舌尖舔了一下乾裂嘴角,笑得很空。「真不知道你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
老人翻了個身,罵了一句聽不清楚的髒話。
道謙走到空著的鐵板床旁坐下。床板冷,牆面更冷。他把背靠上混凝土,像疲憊到不想說話的犯人,視線卻從天花板角落開始移動。
第一台監視器在拘留室外走廊斜角,鏡頭看得到鐵門下半部,看不到門內左側牆角。第二台在走廊盡頭,方向對著值勤桌與兩間拘留室門口。兩台攝影機的交疊區很短,出入口正面往內兩步,有一坪大小的死角。站在那裡,走廊盡頭的鏡頭只拍到肩膀,斜角那台則被門框吃掉半邊。
通風口在天花板右上方。格柵生鏽,四顆螺絲,其中一顆不是原廠。曾被拆過。寬度不夠成年人穿過,但足以塞進手指、布條,或一枚硬幣。
值勤桌在走廊右側。皮椅軸承有聲,每次有人轉身,會發出短促吱呀。鑰匙在夜班值勤人員腰帶右側,和小型手電筒掛在一起。手電筒外殼磨損,常用。鑰匙串有五支,最大一支應該是外側鐵門,第二支是拘留室門。
他記住聲音。
十點三十二分,有人送進文件,說話的人帶笑。十一點整,第一次點名。值勤人員用警棍敲門框,叫三個人抬頭。老人慢了,被罵一句。青年立刻照做,顯然熟悉這裡的規矩。道謙也抬眼,看見門外兩個人。一名年長,一名年輕。年長者走路右腳偏重,年輕者的手一直按在辣椒水套上。
午夜一點,第二次點名。
兩小時一次。
凌晨三點十五分,走廊外傳來咖啡杯掉落的聲音,有人低聲罵車庫淹水,又有人說四點點名等馬克回來再做。道謙閉著眼,呼吸穩定。
四點左右會晚一次。
青年看了他很久,忽然開口:「你在數他們。」
道謙睜眼。
青年扯了一下嘴角。「別那樣看我。我不是告密的。我只是看過很多人坐在那裡數。數到最後,不是哭,就是被拖走。」
老人從最裡側抬起頭,酒臭隨著呼吸冒出來。「你們他媽的能不能閉嘴?」
青年不理他,只盯著道謙。「勞克要是親自跟你談,代表他本來想讓你活著出去。你說錯話了?」
道謙看著他手背上的針孔。
青年注意到那道視線,立刻把手縮進袖口。「看什麼?這鎮上每個人都有被抓住的地方。我的在這裡,你的在哪?」
道謙沒有回答。
他的被抓住處,現在被壓在偵訊室那疊紙最底下。基斯.梅森的名字還在腦中,像夜間道路上翻覆的金屬,冷冷反光。
清晨七點,走廊變得忙一點。有人換班,有人抱怨昨晚雨太大,有人提到法院那邊今天早上要處理幾件快速移送。道謙靠著牆,聽每個字。
午餐在十一點四十七分送來。
鐵門下方的小窗口打開,一只塑膠餐盤被推進來。乾硬麵包、稀湯、豆子,塑膠杯裡半杯水。老人第一個爬過去,手抖得厲害。青年縮在床邊,看起來不打算搶。
值勤人員在外面說:「別惹事。」
道謙站起來。
他走得不快,在老人抓住餐盤邊緣的瞬間,肩膀故意撞過去。力道不重,卻足以讓酒醉老人失去平衡。餐盤翻起來,稀湯潑過門縫,豆子滾到走廊外,水杯砸在鐵門上。
老人被燙到手,立刻嚎叫。「你這混帳!」
他撲上來,手指抓向道謙臉。道謙只側開半步,讓老人的拳頭擦過肩膀,再用膝蓋擋住他的重心。兩人撞向門邊,鐵門發出一聲重響。
青年罵了一句,往後縮。
外面椅子猛地刮過地面。
「退後!退後!」
小窗口砰然關上。鑰匙聲急促靠近。兩名值勤人員衝進來,年輕那個先抓老人,年長那個直接用警棍頂住道謙喉嚨,把他往牆上壓。
道謙順勢偏頭。
警棍擦過下顎,下一秒,年長值勤人員用手抓住他的後腦,把他的臉狠狠撞向牆壁。
砰。
混凝土震進額骨。嘴唇撞破,血立刻湧出鐵味。青年在後面喊了一聲,又閉嘴。老人還在咆哮,被年輕值勤人員扭住手腕按到床板上。
道謙的臉貼著牆,視線卻冷靜地落在門外。
年長值勤人員的腰帶右側。鑰匙串。扣環是彈簧式,磨損處朝外。若在近距離用兩根手指往上一挑,可以鬆開一半。年輕值勤人員腰上沒有鑰匙,只有辣椒水與手銬。走廊緊急門在值勤桌後方,鉸鏈外露,上下兩片,螺絲新換過。門開方向往內,旁邊牆上紅色警報盒沒有上鎖。
他看完了。
年長值勤人員又撞了他一下。「現在還想看什麼?」
道謙任由血從唇角往下滴,沒有回答。
他被推到床板邊坐下。老人被拖回角落,嘴裡仍在罵。青年看著道謙,眼底那點嘲弄不見了,剩下的是某種害怕。
門重新關上。
走廊外,拖把把稀湯推開,塑膠餐盤被踢到一邊。值勤人員罵了好幾句,說中午報告又要多寫一行。有人笑,有人說反正明天早上就移送,讓法院去煩。
道謙垂著頭,用舌尖舔過破裂的唇。
血鹹,帶著鐵鏽味。
同一時間,警長辦公室另一端的監看室裡,勞克抱著手臂站在螢幕前。畫面黑白,角度不佳,只能看見拘留室門口與道謙被撞向牆的半邊身體。
他沒有皺眉。
旁邊副警長說:「他惹事了。要不要今晚先單獨關?」
勞克看著螢幕裡低頭的道謙。那張臉被血弄髒,姿勢卻沒有散。被壓牆時,他看的不是打他的人。
是腰帶。
是門。
是走廊盡頭。
勞克低聲說:「不用。」
副警長轉頭看他。
「明天早上移送法院。」勞克說。「兩輛車,四名武裝人員。前車開路,後車押他。手銬換新的,腳鐐也上。」
他停了一下,視線仍釘在畫面上。
「還有,記錄他在看哪裡。」
午後又變得漫長。
拘留室裡的日光燈沒有熄。老人睡了,打鼾像壞掉的發電機。青年一直沒有再說話,只偶爾用袖口遮住手背,像那串針孔會在某個瞬間暴露更多他不願被人看見的東西。
道謙坐在床板邊,頭微微低著。血已經乾在唇角。他看起來像被打安分了。
但他的腦中沒有拘留室。
他重新排列早上聽見的字。法院。移送。兩輛車。四名武裝。前車開路,後車押送。若勞克不親自跟車,就會把危險交給程序。程序會有路線、時間、停車點,會有習慣,會有駕駛在後視鏡裡分心的半秒。
青年終於忍不住問:「你到底在想什麼?」
道謙抬手,用拇指擦掉唇上的血。乾掉的血在指腹上碎開,像深色泥沙。
他沒有看青年,也沒有看門。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被銬住的手腕上,量著兩個鐵環之間的距離。接著,是手腕到膝蓋,膝蓋到車門,車門到前座頭枕,一名副警長轉身拔槍需要的角度。
他真正衡量的從來不是這間拘留室。
而是明天押送車裡,從後座到駕駛喉嚨之間,那短短一臂半的距離。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14 話 押送廂型車上的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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