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光照進擋風玻璃時,道謙沒有踩煞車。
他讓廢棄物卡車照原本速度往前滑,柴油引擎沉重震著車殼。前方兩輛巡邏車斜斜堵在峽谷入口,紅藍燈壓在濕黑柏油上,像把路面剖開。三名副警長站在路障旁,一人拿長槍,一人拿手電筒,最後一人的手按著肩上無線電。
「停車!」
道謙右手摸到副駕駛座下方那支奪來的無線電。他沒有回話,只把方向盤微微往右推。
路障前二十公尺,有一道舊維修岔口。那不是給大卡車走的路,只夠維修皮卡繞過崩落護欄,往峽谷外圍的舊加油站方向切出去。昨夜他跟清潔車時,記過那條碎石線。路口沒有燈,只有一面被風磨到發白的「私人土地」牌子。
副警長看見車頭偏移,手電筒立刻追來。
「停下!把手伸出窗外!」
道謙踩下油門。
卡車不是猛衝,而是沉重地往右壓過水窪。前輪撞上碎石,整輛車猛然斜了一下,車尾載貨廂發出一聲空桶滾動的巨響。後方有人吼叫,長槍保險被撥開的金屬聲短短跳了一下,但無線電裡勞克的命令比槍聲更快。
「不要開槍。車上有東西。」
道謙聽見那句話,腳下更穩。
碎石路沿著峽谷外緣繞行,左側是黑到看不見底的斜坡,右側是矮矮的岩壁與乾枯灌木。卡車燈光切過霧氣,照出一段又一段歪斜的車轍。後方巡邏車追上來,輪胎在碎石上打滑,紅藍燈被霧撕成斷裂的線。
載貨廂裡,阿爾瑪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道謙沒有回頭。「趴低。」
她沒有回答,只有防水布摩擦鐵板的聲音。
第一個彎很窄。道謙早兩秒打方向,讓卡車右前輪擦著岩壁過去。車尾卻甩出半個車道,黑色垃圾袋與空桶在裡面亂撞。後方第一輛巡邏車不敢跟同樣角度,硬煞時車頭歪向外側,警笛短短尖叫一聲。
第二輛車想從內側切過來。
道謙看見後視鏡裡那一束貼近的白光。他左手穩住方向盤,右手摸到座椅旁的簽收板,把它從窗縫甩出去。木板被氣流拍向後方,砸上巡邏車擋風玻璃。那輛車方向瞬間亂了,撞上一叢乾灌木,車燈偏向岩壁。
不是解決。
只是拖慢。
道謙把卡車切入更外側的土路。霧氣變濃,空氣裡有舊汽油、土和腐木味。前方黑暗中,一座廢棄加油站的招牌歪在鐵桿上,曾經紅色的字只剩剝落的陰影。兩台加油機像被挖空胸口的鐵殼,屋簷半塌,後方混凝土空地堆著輪胎、碎磚和幾塊用來擋車的方形水泥塊。
道謙把卡車開進屋簷陰影下,關掉頭燈,熄火。
世界瞬間安靜,只剩遠處巡邏車在碎石路上追丟方向的引擎聲。
他跳下車,拉開載貨廂。
「出來。」
防水布底下,阿爾瑪撐著手肘爬起。她臉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咬破,身上那件清潔組灰衣又濕又皺。她想自己下車,腳底一碰到鐵板邊緣,整個人便往前倒。
道謙接住她。
那重量比預想更輕。輕到讓人不舒服。
阿爾瑪抓著他的肩,努力把聲音壓住。「手環……」
道謙低頭。
她左腕上仍扣著那只黑色保全手環。它比她手腕寬太多,邊緣磨過的地方紅痕裂開,有乾血,也有新滲出的血。紅燈不規則地亮著,像有東西還在黑暗裡呼吸。
「取下來。」道謙說。
阿爾瑪猛地縮手,眼睛睜大。「不行。」
「它會帶人過來。」
「我知道。」她的聲音碎掉,「可是他們說,自己拆掉會電。會鎖死。會把位置傳出去。有人試過,然後……」
她說不下去。
道謙沒有追問。他把她扶到加油機後方,讓她靠著牆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手環外側沒有明顯螺絲,只有一個塑膠封條和兩處金屬接點。外部保全公司量產設備。嚇人的功能比真正的防拆更多。
遠處警笛聲短短靠近,又被岩壁擋住。
時間不多。
道謙從卡車駕駛座下方摸出一只小鐵鎚。柄短,頭部沾著乾掉的灰。他沒有用鐵鎚尖去敲手環,而是拿起旁邊一塊破玻璃,先撬開封條邊緣。阿爾瑪渾身繃緊,像等著電流咬進骨頭。
「看我。」道謙說。
她抬不起頭。
道謙改用手背在加油機鐵殼上敲了兩下。
阿爾瑪的眼睛終於定住。她盯著他,不是因為相信,而是因為那兩下聲音把她從作業區、充電座和黑暗裡拖回來一點。
道謙抓住手環,拇指壓住金屬接點,另一手把封條往外扭。
「喀」的一聲。
沒有電。
阿爾瑪的呼吸猛然衝出來,卻不敢哭。手環從她腕骨上鬆開時,皮膚被邊緣帶起一圈血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第一次看見它還屬於自己。
道謙站起,把手環拿到加油站後方。
混凝土空地上有一塊方形水泥塊,表面裂了一道縫。他把手環放上去。紅燈仍在閃,弱弱的,一下,又一下。
阿爾瑪靠在加油機旁,聲音抖得不成句。「它還在……它還在叫他們……」
道謙反手握住小鐵鎚。
他沒有用鎚頭。
鎚頭會彈,會讓碎片飛。短柄更穩。他用木柄尾端對準紅燈旁的外殼,第一下砸下去,塑膠裂開。第二下,金屬接點歪斜。第三下,裡面細小的電路板碎成黑色薄片。
紅燈熄滅。
同一瞬間,阿爾瑪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限的嗚咽。
那不是放鬆的哭。
像有人終於從她喉嚨裡拔出一根卡了太久的鐵絲。她雙手按住嘴,整個身體往前蜷起,哭聲卻仍從指縫裡漏出來,一小聲,一小聲,像怕太大聲會把牆後的人叫回來。
道謙收起鐵鎚,把碎掉的手環掃進排水溝,又用靴底碾過較完整的外殼。
「走。」
阿爾瑪抬頭,眼眶裡全是血絲。「我可以走。」
她站起來的下一秒,膝蓋便軟下去。
道謙沒有浪費時間。他轉身半蹲,把她背起來。阿爾瑪僵在他背上,手指不知該抓哪裡,最後只輕輕扣住他肩上的格紋襯衫。
「抱緊。」他說。
她照做了,卻小心避開他的肋側,像連求救都怕讓人痛。
兩人離開廢棄加油站,沿著霧裡的排水溝往城市另一側走。凌晨的布拉斯希爾被薄白霧氣泡著,遠處霓虹招牌只剩模糊色塊。道謙避開主街,走過修車廠後牆、關門的藥局卸貨口、堆滿啤酒箱的窄巷。每一次有引擎聲,他就停進陰影;每一次警燈從街口掠過,他便把阿爾瑪往牆側壓低。
阿爾瑪趴在他背上,呼吸熱而亂。
走到餐館後巷時,天色還沒亮。海娜餐館的招牌熄著,後門沒有燈。道謙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門內沒有立刻回應。
他等。
一秒,兩秒,三秒。
門栓滑開。海娜站在門後,黑髮在腦後鬆鬆紮著,身上披著外套,手裡拿的不是刀,是一只裝滿熱水的厚玻璃壺。她看見道謙背上的阿爾瑪時,臉上的血色像被抹掉。
她什麼都沒問,只往後退一步。
道謙背著阿爾瑪進門。廚房裡只開著一盞小燈,所有金屬桌面都被擦乾,像在等一場手術。海娜鎖門,拉上裡側鐵栓,又把一只麵粉袋推到門前。
「樓上。」她低聲說。
她走到清潔用品窄門旁,伸手拉下天花板暗格的繩子。通往閣樓的摺梯無聲落下。這次沒有猶豫,也沒有警告左邊那條線。她像早就決定好,今夜只要門被敲響,答案就只有這一個。
道謙背著阿爾瑪爬上梯子。
閣樓比上次更滿。地板上鋪著厚毯,角落排著瓶裝水、罐頭、開罐器、手電筒、乾襪子和一小疊現金。急救包已經打開,紗布、消毒水、止痛藥和乾淨毛巾照順序排好。靠牆還放著一只小型無線電接收器,音量壓到最低,只吐出沙沙底噪。
阿爾瑪看見那些東西,整個人忽然失去力氣。
道謙剛把她放下,她雙膝便軟了,直接癱坐在毛毯上。她抬手想扶牆,卻先看見自己空掉的手腕。那圈紅痕在昏黃燈下像被燒過。她盯著它,眼淚又掉下來,卻沒有聲音。
海娜爬上來時,手裡多了一盆溫水。
她蹲下,掀起阿爾瑪濕髒的褲腳,動作到一半便停住。
阿爾瑪腳底有水泡。不是走路磨出的。皮膚一處處發亮、破開,邊緣紅腫,像曾被熱金屬地面或滾燙清潔液反覆燙過。她手腕內側的裂口更深,乾血和汗黏在一起。
海娜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說出話。
她右手腕那圈舊燙傷在燈下露出來。白色、硬化,像一段早已死掉的皮膚。她看著阿爾瑪腳底的傷,又看著自己的手腕,眼神第一次沒有辦法維持平穩。
道謙把喬安的相機背帶從內袋取出,放到急救包旁。暗紅的布料攤在白紗布上,REUTERS-FREELANCE 半截字樣被血吃掉一部分。
海娜看見那行字,呼吸更低。
「喬安的?」
道謙點頭。「B-1資料室鐵櫃旁。」
海娜閉了閉眼,沒有碰那截背帶。她先用毛巾沾溫水,清理阿爾瑪手腕的血。阿爾瑪縮了一下,卻沒有把手抽回去。
水盆裡很快暈開淡紅。
海娜替她擦完手腕,又處理腳底。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怕多碰一下就會讓這個女孩碎掉。可是包到第二只腳時,她仍忍不住用極低的聲音問:
「你母親呢?」
阿爾瑪的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閣樓安靜下來。樓下冰箱壓縮機啟動,又停止。遠處有車輪壓過積水的聲音,但還很遠。
阿爾瑪慢慢搖頭。
她像花了很久才找回能用的聲音。「我不知道。」
海娜沒有催。
「作業區裡……沒有人叫名字。」阿爾瑪看著自己被紗布包住的腳,「他們叫號碼。叫末兩碼。叫桌號。有時候有人被帶走,第二天他的位子就空著。有人說被送去醫療,有人說去了礦坑。也有人說,文件上如果先寫了死,就不用再回來。」
她吞了一下,喉嚨沙啞得像被粉塵磨過。
「我找過媽媽的號碼。沒有在我們那排。也沒有在手環清冊上。可是沒有在那裡,不代表她不在別的地方。也不代表她還活著。」
最後幾個字落下時,她終於抬頭看道謙。
那不是乞求保證的眼神。
她大概已經聽夠了保證。
她只是把一個沒有答案的洞,推到他們面前。
道謙看著急救包旁那截相機背帶。喬安曾被拖到鐵櫃旁,阿爾瑪從作業區出來,米格爾母親的號碼仍在空白欄。所有空白都不是結束,而是另一扇被鎖住的門。
他說:「先活下來。」
阿爾瑪閉上眼,點了一下頭。
樓下忽然傳來很輕的輪胎聲。
不是經過主街的大卡車。那聲音慢,穩,輪胎壓著濕柏油,像故意不讓引擎太響。海娜立刻熄掉閣樓小燈,只留下被毛毯遮住一半的手電筒微光。
道謙移到閣樓小窗旁,沒有靠太近,只從木板縫往下看。
一輛警長辦公室巡邏車緩緩滑過餐館前方道路。車頭燈先掃過熄燈的招牌,把「海娜餐館」四個字照得蒼白,接著沿著窗框往上爬。光線掠過二樓牆面,最後貼上閣樓那扇小窗。
阿爾瑪屏住呼吸。海娜的手停在梯口旁。道謙的指節無聲扣住窗框邊緣。
那道光停了一拍。
一拍太長。
巡邏車裡的人似乎正在看著這棟樓,看著這間曾被問過閣樓裡藏了什麼的餐館。無線電底噪從樓下吧台方向細細漏上來,夾著一句模糊的「……車上訊號中斷……」
下一秒,車頭燈離開窗戶,滑向街角,紅色尾燈慢慢消失在霧裡。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30 話 兩份地圖對上礦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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