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克的拇指壓在無線電通話鍵上,卻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主廳側邊的陰影裡,眼睛仍朝電氣室 B 的方向。那扇門在後方走廊盡頭,離他不到三十步。兩名副警長已經守在門外,門把卡住,裡面的人不可能從正面出來。只要撞開,裡面的人就會被壓在狹窄的電氣室裡,清潔推車、端子、斷線與 USB 都會落在他的手裡。
這是最直接的答案。
勞克往那邊走了兩步。
主廳裡,普萊斯的聲音仍透過音響飄出來,乾淨、平穩,像剛才那一分鐘只是一段錯放的廣告。
「各位,布拉斯希爾不會因為惡意剪接而失去彼此的信任。我們會把完整調查結果公開給社區。」
沒有人鼓掌。
記者席那邊快門聲反而更密。蒂娜仍站在第三排,手裡的探視申請書被旁邊兩名記者輪流拍下。葛拉蒂絲把死亡證明影本夾在胸前,像怕一鬆手,那些名字又會被收回去。幾名家屬擠在走道上,互相把紙條、舊照片與手機螢幕湊到一起對照。
混亂正在主廳裡擴大。
勞克卻在第三步前停住。
他的視線從電氣室門把往下移。
門內被卡住的掃帚柄。清潔推車輪子抵住的角度。後方走廊被刻意拖出的濕痕。還有門外兩名副警長遲疑時,多給主廳的那幾十秒。
道謙不是被堵在那裡。
他把自己綁在那裡。
勞克的眼角冷了一點。
徐道謙沒有把一分鐘影片當成結束。他把它當成鉤子,讓所有鏡頭、所有家屬、所有記者,都先看向會展中心的主廳。讓警長辦公室的人以為真正的獵物就卡在電氣室裡。讓勞克在眾目睽睽下做出選擇:是撞門抓人,還是維持秩序。
但道謙需要的不是逃過這一扇門。
是時間。
時間給誰?
勞克慢慢把無線電舉到唇邊,卻仍沒有下令撞門。他的眼睛穿過主廳裡搖晃的手機螢幕,穿過地方台攝影機的鏡頭,穿過普萊斯那張硬撐住的臉,最後落到更遠的地方。
海娜餐館。
黑色圖釘曾經刺進那條街區。後巷鏡頭、瓦斯檢查、消防通道、衛生稽核,所有能讓人打開門的理由早就排在他的抽屜裡。道謙讓自己在會場被看見,代表真正該被藏起來的東西不在這裡。
目標不是一名外地人。
是他藏身的地方。
以及藏起他的人。
勞克按下通話鍵。
「外圍臨檢取消一半,」他說,「郡道南側、賭場接駁入口各留一車。其餘轉回鎮內側。」
無線電裡有人愣住。「警長,會展中心這邊——」
「照做。」
那兩個字沒有提高音量,卻讓雜訊另一頭立刻安靜。
勞克往後方走廊看了一眼。「第二組,主街。海娜餐館。」
他刻意停了一拍,像在把每個字放進正式紀錄之前先擦乾淨。
「理由是瓦斯外洩檢查。店面、廚房、冷凍庫、後門排水溝。」
他的眼神低低沉下。
「連閣樓也要查。」
走廊裡守門的副警長轉頭看他,其中一人顯然還沒理解為什麼不先撞門。勞克沒有解釋,只補上一句:「不要等表格。安全檢查可以先進門。」
無線電那端傳來引擎啟動聲,一台接一台,像濕夜裡被拉開的鐵鏈。
電氣室內,道謙聽見了那句話。
門板和牆壁削弱了音量,無線電雜訊也吞掉幾個字,但「海娜餐館」「瓦斯外洩」「閣樓」清楚地鑽進耳裡。
他的呼吸短了一拍。
不是意外。
勞克讀出來了。
道謙的手已經放在門閂上,卻沒有立刻動。電氣室窄小,熱塑膠氣味與灰塵堵在喉嚨裡。牆上回送畫面仍在播主廳,普萊斯的臉被幾台手機螢幕切成碎片。那些站起來的人、那些開始拍照的人,正是他要的裂縫。
可是裂縫的另一端,火已經往餐館爬去。
道謙拔下轉接器,把外殼重新扣上,塞進工作服內袋。他拆掉 USB 後,用抹布擦過副接口周圍,不是為了乾淨,而是為了讓下一個進門的人看見足夠多、卻看不見全部。他蹲下移開推車輪框,左手握住掃帚柄裂開的中段,慢慢把它往上抬。
門外兩名副警長還守著。
他們聽了勞克命令後,注意力已有半邊離開這扇門。人最容易出錯的時候,不是害怕,而是以為真正重要的事已經轉到別處。
道謙把掃帚柄最後一截推回門把下方,做出仍被卡住的樣子,接著轉向電氣室內側的檢修門。
葛拉蒂絲的管線圖上標過這扇小門。不是出口,只通往狹窄的線槽夾層,再繞到後方走廊的清潔用品間。門鎖老舊,連標準鑰匙都不需要。他用細鐵片撥了一下,彈簧鬆開。
他推著清潔推車,不走門。
推車輪子在狹窄線槽邊緣輕輕刮過金屬。道謙用手掌按住桶身,讓水桶不晃,從管線與牆縫間擠過去。牆另一側傳來副警長壓低的聲音。
「要不要撞?」
另一個說:「警長說先別撞。」
「那裡面的人呢?」
「他說先別撞。」
道謙沒有停。
線槽盡頭是一片活動鐵板,他用肩膀頂住,慢慢把它推開半指寬。清潔用品間沒有燈,只有從門縫漏進來的白光。外頭後方走廊比剛才安靜許多,大多數人已被主廳與前側出口牽住。道謙先把推車推出去,讓它像從清潔間裡被人正常推開,再低頭走出。
他沒有跑。
跑會讓走廊記住他。
他推著車,經過垃圾桶、折疊椅、兩箱沒拆封的活動海報。主廳那邊傳來普萊斯再次要求冷靜的聲音,又被一個女人的質問壓過去。後方服務門外,夜氣潮冷。緊急出口上方的綠色燈牌閃了一下,像一隻快沒電的眼睛。
門外有一台腳踏車。
米格爾站在緊急出口旁,雙手抓著車把,臉色比螢光燈還白。他沒有裝尾燈,後輪旁只有一條被剪短的黑線。他看見道謙時,嘴唇動了一下,卻先把手伸進外套。
「我錄到了。」他低聲說。
他拿出一台舊卡式錄音機。塑膠外殼用膠帶纏過,紅色錄音鍵還陷在底下。裡面磁帶仍在轉,發出極細的沙沙聲。米格爾把機器舉給他,手抖得厲害。
「他剛才說海娜餐館。瓦斯外洩。閣樓。」
道謙接過錄音機,沒有倒帶。他已經聽見了,不需要再確認一次。
但錄音代表另一件事。
這道命令不是只存在勞克嘴裡。
它被留下了。
「去教堂後面那條路。」道謙說,「別回學校,別回餐館。」
米格爾用力搖頭。「海娜和我姊還在那裡。」
「所以你不能被抓。」
「可是——」
道謙抓住他的肩,力道不重,卻讓少年整個人停住。
「你被抓,她們就少一條能聽見命令的耳朵。」他說,「騎。」
米格爾的眼睛紅了。他想吼,想罵,想把腳踏車丟掉往主街衝。可那些衝動只在喉嚨裡撞了一圈,最後被他咬碎。
他把錄音機塞回道謙手裡。「我會繞教堂後面。」
「不要開燈。」
「我知道。」
遠處主街方向,第一聲警笛短促響起,又立刻被關掉。那不是追捕用的警笛,是通知自己人的訊號。會展中心外的車燈有幾束轉向,沿濕地面切出白色斜線。
道謙把卡式錄音機塞進推車下層,扯下一塊黑色垃圾袋蓋住。他回頭看了一眼會展中心。大門玻璃內,主廳燈光仍亮,普萊斯站在講台上,右手重新握住麥克風,左手微微抬起,像要把整個會場重新壓回椅子裡。
「我們會調查,」普萊斯說,「也會保護每一個願意相信社區的人。」
聲音平穩。
可觀眾席已經變了。
有人拿出手機,把螢幕對準講台。有人打開老式相機,閃光在混亂裡亮了一下。地方台攝影師沒有再聽工作人員指揮,鏡頭從普萊斯移向蒂娜,又移向葛拉蒂絲手中的影本。幾名家屬擠到走道中央,彼此交換號碼與紙張。那些過去只敢壓低聲音的名字,第一次在會展中心裡被大聲說出來。
這一分鐘沒有結束。
它正在擴散。
道謙轉身,把清潔推車推下緊急出口旁的斜坡。米格爾踩上腳踏車,沿另一側黑暗衝出去,輪胎碾過水窪,沒有尾燈,也沒有回頭。
他們在會展中心後方分開。
道謙朝主街方向走,卻不是直線。他知道自己追不上第一批警車,也知道海娜餐館比他更早被黑色圖釘釘上。現在能做的,是把勞克這道命令帶出去,把會場裡開始站起來的人留在鏡頭前,把海娜和阿爾瑪那四分鐘之前的每一秒都逼出來。
主街盡頭,三輛警長辦公室車輛已經沒有開警笛,卻同時亮起車頭燈。
燈光一束接一束壓向海娜餐館所在的街區。
而在那片遠遠的暖黃招牌下,門內的燈還亮著,像完全不知道火已經沿著無線電命令,準確地抵達門口。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57 話 海娜餐館在黎明前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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