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娜把阿爾瑪拉到身後時,巷口那個人影沒有立刻開口。
他站在熄掉車燈的車旁,肩線被燃燒餐館的紅光切出一截。海娜按住阿爾瑪的嘴,另一手摸向圍裙內側的信封。她沒有刀,只有幾張紙,幾張能讓人被殺的紙。
那人往前走兩步,鞋底踩過積水。不是警長辦公室制式靴,也不是馬隆那些人的皮靴。步子太慢,像在聽火場另一側的動靜。
「右邊。」他低聲說。
海娜一瞬間沒動。
那人把帽沿往上推,露出加油站年輕店員那張發白的臉。他沒有看她們,只盯著巷口外巡邏車。「右邊的排水溝。現在。」
海娜沒有道謝,也沒有問為什麼。她抓著阿爾瑪轉入垃圾桶後方的窄縫,讓少女先鑽進半塌的排水溝口。年輕店員把手裡一包濕報紙丟進巷子另一頭,讓聲音引開火場邊的視線,然後轉身走回車旁,像什麼都沒看見。
排水溝裡又冷又窄,阿爾瑪咬著袖子,腳底傷口在污水裡發抖。海娜按住胸口的筆記與信封,聽見上方有人喊「店主去向不明」,又聽見火焰把招牌鐵片燒得捲曲。她沒有回頭。
同一晚,魯佛斯沒有在報廢車場屋頂。
他本來答應道謙,只在屋頂看車數、記方向,然後閉嘴。可是會展中心螢幕亮起後不到二十分鐘,米格爾早前塞給他的卡式錄音帶在舊收音機旁轉到最後一段。
那是少年用學校設備測錄時夾進來的雜訊。前半段只有警長辦公室頻道與馬隆那邊互咬的髒話,後半段卻突然切到布拉斯萊恩司機的低罵。
「會場那邊亂了就別等十二點二十六,」一個男人說,「提前出。不要走本線。二號點上方有人看。」
另一個聲音問:「屋頂那老頭?」
「如果他在屋頂,就讓他看空路。」
魯佛斯聽到這裡,手指停在錄音機按鍵上。
貨櫃辦公室外,報廢車場被夜雨洗得發黑。綠色廢卡車的車頭歪在棚下,前擋風玻璃裂得像一張老臉。魯佛斯看了一眼屋頂,再看向遠處峽谷外圍繞道。那條路他看了十年,看著弟弟被送走,看著布拉斯萊恩的貨車在夜裡進進出出,看著自己學會不問。
他把錄音帶倒回三秒,又聽一次「二號點上方有人看」。
「混帳東西。」
魯佛斯拿起鑰匙,沒有打給任何人。電話線會留下紀錄,無線電會被聽見。他只把那卷卡式錄音帶塞進夾克內袋,拉開廢卡車車門。
老引擎咳了三次才醒。柴油味衝上來,他用掌心拍了拍方向盤,像拍一匹快死的馬。「今晚撐一下。」
報廢車場屋頂仍空著。
魯佛斯把廢卡車開上峽谷外圍繞道時,遠處會展中心方向的天空還亮著一圈灰白光。小鎮主街那頭有火光,紅得不正常。他知道那是海娜的店。也知道自己若往主街開,除了多一個被寫進報告的老頭,不會救出任何人。
他把牙咬得很緊,轉向第二停車點上方的土坡。
午夜前,兩輛布拉斯萊恩運輸車提前從戒治中心後方出來。它們沒有照舊進峽谷本線,也沒有在第一停車點停。車燈壓得很低,像兩隻貼著地面走的蟲。前車貨廂較重,後車窗內有幾道人影,肩膀挨得很近,不像箱子。
魯佛斯瞇起眼。
他想起弟弟文件上的「藥物反應」,想起那張蓋著戒治章的死亡通知。十年來他每次說「我不問」,其實都知道答案就在自己耳邊開過去。
這一晚,答案不再走本線。
兩輛運輸車在第二停車點前忽然轉上更偏僻的山路。那條路沒有柏油,只有礦場時代留下的碎石與雨溝,往下切進峽谷側腹。魯佛斯把廢卡車熄掉頭燈,隔著一段距離跟上。
「道謙小子,」他低聲罵,「你最好還活著可以聽我罵完。」
下坡路比記憶裡更爛。雨水從兩側溝槽往中央沖,泥巴黏住輪胎,方向盤每一下都往右偏。魯佛斯用膝蓋頂住老車門,左手抓方向盤,右手壓著排檔桿,讓引擎不要叫得太大聲。
前方運輸車尾燈忽明忽暗。
前車副駕駛座忽然伸出一隻手。
那只手沒有揮,也沒有打燈,只把一個小型手電筒朝路邊短短亮了一下。
一道訊號。
魯佛斯心頭一沉,腳已經踩上煞車。
太晚了。
山路中央,一條被泥水蓋住的粗鐵線猛地彈起。兩端綁在路邊的舊礦柱與岩釘上,像一條等了很久的鋼蛇,一口咬住廢卡車前輪下緣。
砰!
整台車往左前方一扯。方向盤在魯佛斯掌心裡暴力旋轉,磨破他虎口的舊疤。他咒罵著用雙臂硬扳,煞車踏板踩到底,卻只聽見金屬尖叫。前輪被鐵線拖住,後輪在泥地裡甩開,車身橫向滑向懸崖邊。
運輸車沒有停。
它們的尾燈在前方彎道一閃,消失進更深的山路。
魯佛斯看見懸崖邊的黑。
他看見報廢車場屋頂空著。
看見弟弟當年站在貨櫃旁,說戒治中心只是三週,回來就能重新找工。
看見道謙把喬安相機背帶放到他桌上時,那雙冷硬眼睛裡沒有求他原諒,只是把他十年來裝聾的洞挖開。
「操。」
魯佛斯把錄音帶從夾克內袋抽出,硬塞進座椅與彈簧破口之間。下一秒,廢卡車側輪越過土坡邊緣。
車身翻下去時,世界變成一串撞擊。
第一下是車頭砸上岩面,擋風玻璃碎成雨。第二下是車頂,鐵皮凹進來,後腦撞上窗框。第三下之後,魯佛斯已經分不清天與地,只聽見引擎還在痛苦空轉,聽見自己的骨頭與老車一起裂開。
很久之後,廢卡車在峽谷底部停下。
雨水滴進破開的車窗。車頭幾乎折成一半,前輪被粗鐵線纏死,像被什麼拖進深處。駕駛座車門被岩石撕開,掛在半截鉸鏈上晃。魯佛斯的手垂在方向盤下方,掌心厚繭沾滿血,指尖離座椅破口只差不到一吋。
他沒有再動。
天亮前,警長辦公室把話整理好了。
地方台清晨快訊用沒有感情的聲音播出:「今日凌晨,峽谷外圍道路發生一起單車事故。警方初步研判,報廢車場經營者魯佛斯疑似酒後駕駛失控,車輛墜入峽谷。警長辦公室提醒居民,惡劣天候與未鋪設道路極具危險性,請勿夜間駕車進入封閉區域。」
同一則快訊,在燒成黑骨架的海娜餐館附近、在食品店門口、在會展中心收拾到一半的主廳裡,重複了三次。
道謙聽見那段話時,人正蹲在餐館廢墟二樓下方。
閣樓地板被燒塌一半,老木梁仍熱。喬安的筆電被塑膠袋包著,壓在兩層焦黑木板下,外殼一角被熱氣燙變形,卻還完整。他剛把它從灰裡拖出來,旁邊米格爾的卡式錄音機仍黏著黑色垃圾袋,磁帶轉到尾端發出沙沙聲。
收音機裡,主持人說「酒後駕駛」時,道謙的手停住。
魯佛斯不喝到不能開車。
魯佛斯也不會在活動當晚離開屋頂,除非他聽見了什麼。
道謙慢慢低頭,看向筆電旁那台錄音機,又看向自己掌心沾上的黑灰。他的牙齒咬緊,咬到下顎線條像要裂開。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59 話 海娜攔下十二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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