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排水溝盡頭的水聲先停了一拍。
海娜在黑暗裡抬手,道謙跟著停下。兩人靠在塌陷石牆外側,雨水沿著半截十字架往下滴。那座教堂早就沒有鐘,尖塔被雷擊後只剩歪斜木架,信徒長椅堆在門口,像一排被折斷的肋骨。
道謙回頭看了一眼坡下。勞克官邸的方向被霧吞住,只有遠處警燈偶爾把雲層染成淡紅。他把包著喬安筆電的外套往胸前壓緊,掌心裂口又滲出血。
「下面。」海娜低聲說。
她推開一扇半陷在泥裡的側門。門軸發出很輕的叫聲,像被掐住喉嚨。裡面是教堂主廳,長椅被搬開一條窄路,灰塵、碎玻璃與濕木味混在一起。幾天前,葛拉蒂絲開始把這裡整理成臨時據點;她不敢說成避難所,只說若有人沒地方去,地下室還能擋雨。
道謙跟著海娜穿過破碎彩繪玻璃投下的暗色斑塊,走到講台後方。海娜掀開地上半片合板,下面露出通往地下室的水泥階梯。濕氣從下方湧上來,帶著舊紙、機油和隔熱材的味道。
地下室比他想像得深。
混凝土牆有裂縫,裂縫裡塞著塑膠布。兩盞電池燈吊在鋼管上,光很弱,卻足夠照亮中央那張由舊門板架成的桌子。牆邊堆著罐頭、水、毯子、拆下的椅墊,還有幾卷發霉的隔熱材。角落有一台小收音機,天線用銅線延到通風口旁。
葛拉蒂絲坐在燈下,眼鏡起霧,手裡抓著一捆影本。她看見道謙懷裡的筆電,嘴唇抖了一下,卻沒有問海娜餐館還剩什麼。
「阿爾瑪呢?」海娜先問。
地下室另一端傳來三下很輕的敲聲。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幾秒後,阿爾瑪從主廳方向走下來。她穿著過大的外套,腳上套著不合尺寸的鞋,鞋跟拖在階梯上,聲音又輕又慢。年輕店員把她藏在食品店舊冷藏間後,讓她等到海娜的暗號才走出來。她的臉白得像地下室牆灰,卻沒有哭。
米格爾跟在她後面,懷裡抱著一個鐵便當盒和三卷卡式錄音帶。看見阿爾瑪踏下最後一階,他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像撐了一整夜的骨架終於失力。
他沒有喊姊姊。
他只是走過去,第一次伸手握住阿爾瑪的手。
阿爾瑪的手指僵了一下,隨即慢慢回握。兩個人的指節都很冷,膠帶、血痂、燙傷和灰塵擠在一起。米格爾低著頭,像怕自己一抬頭,就會把剩下的力氣全哭掉。
道謙移開視線,把筆電放到混凝土台上。
「外殼壞了。」他說。
葛拉蒂絲立刻站起來,差點踢翻腳邊的水桶。「我有電池。舊的,不知道能不能用。」
「先不要開。」道謙按住筆電外層塑膠袋,「這裡沒有外線。開機只會讓它多一次壞掉的機會。」
海娜走到牆邊,把一只軍用睡袋拖到混凝土台旁攤開。那是她以前藏在餐館閣樓的其中一條,燒掉前被葛拉蒂絲轉移過來。她沒有看道謙,只把睡袋邊緣壓平,像在替某個隨時會倒下的人留一塊位置。
蒂娜從另一側通風口鑽進來時,外套濕了一半。她抱著一只紙箱,裡面是急救包、紗布、止痛藥和用塑膠袋包住的影本。她看見阿爾瑪,眼睛紅了一圈,卻很快把情緒壓回去,蹲到角落打開急救包。
「我從食品店後門拿的。」蒂娜說,「老闆沒問。」
「他會按快速撥號。」海娜低聲提醒。
「我知道。」蒂娜把信封筆記影本抽出來,塞進牆邊隔熱材兩層之間,「所以我讓他看見的是麵粉和退燒藥。」
她把隔熱材推回原位,又用手背擦掉壓痕。道謙看著那個動作,想起幾天前海娜把第一張信封筆記藏進麵包底部交給她。那時證據第一次離開餐館吧台,現在餐館沒了,紙卻還在另一個女人手裡繼續往外藏。
這條線沒有斷。
道謙把一九五六年的坑道圖攤開。紙邊已被雨氣弄軟,B-4、D-3、第三座通風塔與坍方回填區在昏黃燈下像傷口一樣突出。他又放上喬安試算表抄出的識別碼名單、米格爾母親的 73419、阿爾瑪的 51726、喬安的 31207,以及郡會展中心平面圖。
三張圖互相壓住,像三座不同的監獄疊成一座。
「接下來不是躲。」道謙說。
地下室安靜下來。米格爾握著阿爾瑪的手,蒂娜的手停在急救包拉鍊上,葛拉蒂絲則把影本抱在胸前,像抱著自己的罪。
道謙沒有提高音量。他不習慣對一群人說話,也不擅長把命令說得像希望。但這一次,他需要他們聽清楚。
「資料要出去。」他指向喬安筆電,「喬安設了待命佇列。只要接上可用外線,會送出。但不能只靠一條線。」
葛拉蒂絲吞了一口氣。「州警?」
「州警伺服器一份。外部媒體一份。郡檢察官也要一份,但不能先給他們唯一原件。」道謙的手指移到會展中心平面圖,「會展中心影片已經讓他們失去第一層皮。下一次,要讓帳、死亡證明、運輸路線和識別碼同時出現在外面。」
「外面現在進不來。」蒂娜說,「普萊斯會說暴雨,會說道路危險。」
「所以資料先出去。」道謙說,「人晚一點。」
米格爾抬頭。「要怎麼送?手機訊號一直掉。學校網路也會被關。」
「還有有線線路。」葛拉蒂絲忽然說。她的聲音很小,卻比剛才穩。「食品店後面有舊傳真線,郡醫院門診終端機也有備援撥接。不是快線,但能把小檔案送出去。」
「妳能做?」
葛拉蒂絲點頭,又立刻搖頭。「能試。需要時間。」
「時間我來爭取。」道謙說。
海娜看向他。
道謙把手指按在圖上舊火車站的位置,又移到勞克官邸方向,最後停在會展中心與警長辦公室之間那條路。
「勞克只會看著我。」他說,「他知道我來過。他也知道我忍住了。所以他會等下一次。趁那段時間,資料必須送出去。」
「你要從正面出去?」海娜問。
「讓他以為我會。」
「那不是計畫。」她的聲音低了下來,「那是把自己放出去讓他咬。」
「他已經在咬。」道謙看向牆上裂縫,「只是現在咬到的是你們。」
沒有人立刻接話。
阿爾瑪慢慢坐到木箱上,讓蒂娜替她拆開腳底被污水泡開的布。傷口一碰到消毒水,她整個人繃緊,米格爾握著她的手更用力。阿爾瑪沒叫,只把額頭抵在弟弟肩上。
道謙把目光移回坑道圖。
「第二份副本還在礦坑掩埋之處。」他說,「B-4 和 D-3 不是普通備註,是坑道語言。喬安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那裡,代表她知道筆電可能被搶、可能被燒。那份副本必須回收。」
「你一個人進礦坑?」蒂娜問。
「不是現在。」道謙說,「現在進去,只會被封在裡面。」
「那什麼時候?」
他沒有回答日期,只把三張圖推開一點,讓每個人都看見它們之間的距離。「外面資料送出前,礦坑不能動。礦坑一動,他們會炸掉或轉移。資料一出去,他們會急著堵口,那時候路線會露出來。」
海娜彎腰替道謙把睡袋又攤平一點。「你先坐下。」
「不用。」
「坐下。」她說。
這兩個字和官邸外牆下那句「下來」一樣乾硬。道謙看了她一眼,最後坐到睡袋邊緣。蒂娜拿著紗布過來,沒問可不可以,直接抓起他的掌心。碎玻璃割開的傷口被灰和雨水糊住,她用棉球擦下去時,他的手指只是微微收緊。
海娜站在他旁邊,忽然伸手碰了碰他襯衫內側。
道謙先按住她手腕,下一秒又鬆開。他自己把兩片軍籍牌從襯衫深處拉出一角,放到掌心。
金屬在電池燈下泛著暗光。姓名、軍籍號碼、血型,還有憲兵隊留下的冷硬痕跡,全都在那裡。
米格爾看見了,卻沒有問。
道謙只看了一眼,又把它推回胸口最深處。金屬邊緣貼上皮膚時,像某個沒死乾淨的過去重新扣住他。
『這不是停留。』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是堅守位置。』
地下室角落的收音機忽然亮起雜訊。銅線天線在通風口旁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刺耳白噪音後,地方台的開場音樂傳來。清晨廣播開始了。
普萊斯的聲音很快取代主持人。
「各位布拉斯希爾的居民,昨晚會展中心發生令人遺憾的技術事故與公共混亂。市政府在此向受到驚嚇的家庭致歉。我們會調查所有不實資料來源,也會保護每一位願意相信社區的人。」
他的聲音平穩、乾淨,像一塊被反覆擦亮的刀。
地下室裡沒有人動。
普萊斯停了一拍,語氣更柔。
「由於連日暴雨造成峽谷道路與外圍舊建物安全疑慮,市政府將從上午六點起,進行必要的外圍管制。請居民配合警長辦公室與安全檢查人員,暫時避免進入廢礦區、北側舊教堂、報廢車場,以及所有已列為崩塌危險的建築。」
蒂娜的手停住。
葛拉蒂絲臉上的血色退得一乾二淨。
收音機裡,主持人低聲接回公告,開始重複管制名單。北側舊教堂四個字,再次被念出來。
通風口外,一輛車在濕路上放慢。輪胎壓過碎石,停在教堂外牆那一側。
道謙抬手,熄掉了第一盞電池燈。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61 話 索勞德營區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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