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下敲擊從裂縫深處散開時,道謙的手指已扣住那枚鬆動鐵釘。
他沒有立刻拔出來。
聲音太乾淨。不是石頭滾落,不是水滴敲鐵,也不是熱風頂開老管線的迴響。那是有人知道外面有人,把金屬貼上什麼硬物,規律地敲了三下。
阿爾瑪小時候的暗號。
也是米格爾在播音室被拖走前,唯一還想讓他記住的東西。
車頭燈第二次掃過通風塔基座,白光貼著裂縫往上爬。道謙縮回手,整個人貼到混凝土側邊。現在鑽進去太早。裂縫窄,格柵內側不知道通往哪裡,身後若有人追上來,他會被卡在入口,連轉身都困難。
下面有人在敲。上面有人在找。
他必須先讓上面少幾隻手。
稜線下方傳來踩斷枯枝的聲音。不是勞克。勞克的腳步不會這麼急。三個人從西側半山腰摸上來,藉著乾枯灌木與那間半塌的老畜舍相互掩護推進。畜舍比牧場主屋更舊,屋頂只剩幾片生鏽鐵皮,木柱被雨泡得發黑,牆邊還有一排早被荒草吞掉的飼料槽。那裡通向通風塔背面,也正好是包圍網最想補上的缺口。
道謙離開裂縫,沿岩脊背面滑下三步。他沒有跑,只用左手壓住肋側,右手從地上撿起一段彎掉的細鐵條,插進乾土與草根之間。老畜舍旁有早年牲口踩塌的土坑,雨水把坑口邊緣泡軟,外層蓋著枯草。下午若有人看過,會把它當成普通低窪。
第一名副警長從灌木後鑽出來,槍口朝前,手電筒壓低。他看見畜舍門口被風吹動的破布,立刻把注意力投過去,腳步往右偏了半尺。
那半尺足夠了。
他的左腳剛踩進土坑,膝蓋便因失去支撐而往下陷,身體本能地前傾。道謙從陰影裡切進去,靴尖準確踢中他支撐腿的膝側。骨頭與韌帶在同一瞬間往錯誤方向折入,發出沉悶的喀啦聲。副警長的慘叫剛竄出喉嚨,道謙已用手掌扣住他的嘴,把他整個人壓進畜舍牆邊的乾草堆裡。
槍掉下去,撞上木槽,發出短短一聲。
走在右側的第二個人立刻察覺異狀,猛然轉身。
「麥克?」
他的手已經摸到槍套扣。道謙沒有給他打開的時間。細鐵條從側面飛出,精準打中手電筒鏡面。光一偏,副警長的視線跟著被扯開半拍。道謙踩上木槽邊緣,身體從斜上方落下,左手扣住對方拔槍的手腕,往外旋,往下壓,再用肩膀撞進胸口。
手腕發出乾脆的錯位聲。
副警長還來不及吸氣,整個人已被扭轉的力道帶起,背脊撞上半倒的木門。木門承不住重量,連人一起翻到畜舍外的泥地上。道謙跟著跨出半步,膝蓋壓住他的肩胛,從他槍套裡抽出手槍,退膛、拆彈匣,把彈匣遠遠丟進屋頂漏下的積水坑裡。
第三個人沒有喊。
這個比較麻煩。
他從畜舍後側繞,沒有開手電筒,腳步也壓得低。槍還在套裡,但右手沒有離腰,他想靠近後再拔。道謙聽見雨水打在他帽沿上的節奏,也聽見他呼吸裡刻意壓住的急迫。
道謙鬆開第二名副警長,整個人往後退進畜舍內側。第三人以為他要往通風塔跑,立刻加速越過木柱。
道謙在木柱後方等著他。
待他一跨過柱子,道謙的手臂便從背後繞過他的喉嚨,肘彎精準扣住氣管,另一隻手則死死壓住他的後腦往下按。第三人雙腳亂踢,靴跟重重踹上木柱,兩次,三次。道謙用膝蓋頂住他的腿彎,把他往泥地上壓,沒有直接勒斷頸骨,只勒到他失去意識、身體本能放棄反抗為止。
男人的手指抓向道謙前臂,力道逐漸散開。
道謙放慢一拍,確認他還有呼吸,才把人拖到畜舍中央那根最粗的木柱旁。舊繩不夠牢固,他改用對方的皮帶、無線電線和手銬,將第三名副警長的雙臂反扣在柱子後方,嘴裡則塞進從對方口袋摸出的深色手帕。
前兩個人還在泥地上痛得抽搐。第一個抱著膝蓋,聲音被乾草堵住。第二個想爬,手腕垂著,臉色在雨光裡灰白。
道謙一一拆下他們的無線電電池,又把槍和彈匣分開,丟到不同方向。做完這些,他回到第三名副警長身旁,摸過外套、腰帶、褲袋,最後在內袋碰到一張折成四折的油紙。
油紙被雨氣泡得發軟,外側只有兩個字母。
D-3。
道謙的手停了一瞬。
他攤開紙。裡面不是正式地圖,而是粗略手畫的坑道側線:稜線通風塔、混凝土裂縫、內側格柵、礦車軌道、分岔點。D-3 旁邊用黑筆寫著一行:MALONE PRIVATE WORK AREA。下面還有一個小小箭頭,標著「黑膠帶鑰匙」。
冷凍庫裡那把被凍氣掀起、貼著黑膠帶的小鑰匙,忽然在他腦中重新發出聲響。
不是箱號。不是運輸車後門。
是馬隆私設作業區的鑰匙。
道謙把油紙翻到背面。背面另外寫著幾組短碼,其中一組座標與他從一九五六年坑道圖角落抄下的覆寫墨線完全吻合。第三座舊通風塔下方,新混凝土覆蓋處,D-3 分岔後端。
喬安的 B-4 不是孤立註記。D-3 也不是貨線代號。那是礦坑裡真正有人守著的地方。
裂縫深處,三下敲擊沒有再來。
道謙把油紙折好,塞進襯衫內側,與軍籍牌隔著一層濕布相貼。金屬牌冰冷,油紙卻帶著剛從別人口袋取出的體溫。兩種重量壓在同一處,讓肋側的痛變得更明確。
遠處忽然傳來模糊的無線電雜訊。副警長們腰間的對講機已被拆掉電池,那聲音是停在山腰下的巡邏車,透過車載擴音器漏出來的對話。有人在牧場下方回報稜線西側失去聯絡,另一人則說看見半山腰有動靜。
然後勞克的聲音切進雨裡。
「別追太散。通風塔前面有裂縫。」
道謙抬眼。
勞克不是只看足跡。他也看過舊圖。至少,他知道通風塔前面有能讓人消失的口。
雨勢在那一刻變大。不是細雨,而是整片砸下來,打在鐵皮殘片上,像一排人同時用指節敲桌。畜舍外的車燈重新分散,兩道往西,兩道往下,最亮的一道卻筆直朝稜線上方逼來。引擎聲爬坡,不急,卻猛烈,像一隻知道獵物被逼到洞口的手。
距離不到一分鐘。
道謙把三名副警長最後檢查一遍。第一個不能走,第二個不能拔槍,第三個醒來前只能用眼睛看。這些人會活著,把勞克拖慢十幾秒,也會讓他知道道謙不是從這裡往下逃。
他轉身回到通風塔。
混凝土裂縫裡的熱風更重,藥粉味被雨水壓低後反而更清楚。道謙拔出那枚鬆動的鐵釘,裂縫內側的一片鏽鐵格柵跟著晃了一下。他把左肩先擠進去,肩胛骨被混凝土邊緣硬生生刮過,肋骨的牽扯痛得他眼前短暫發白。他沒有停頓,吐出一口氣,把舊軍用行李袋先推進黑暗中,再把右臂折到身前,硬是將整個身體往狹窄的格柵內側塞去。
下面不是空井。
下方有礦車軌道,兩條鏽黑鐵線從熱風裡延伸出去。更深處的坑木像潮濕肋骨,一根根支住黑暗。熱風從軌道方向撲上來,帶著某種大型空間正在呼吸的節奏,拍在他的臉上。
稜線上方,老畜舍前忽然亮如白晝。
勞克的車頭燈停住了。
道謙半個身體已在格柵內,半個身體還貼著裂縫。他沒有回頭,只把肩膀再往內推半寸。背後的雨聲裡,車門被推開,沉重的軍靴踩進泥地。有人低聲罵了一句,看見老畜舍裡倒著的那三個人。
接著,金屬摩擦聲響起。
勞克舉起無線電,金屬通話鍵在雨中低低彈開。
「關掉車燈。」他說,「他在下面。」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70 話 黑暗通風口內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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