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光刺進格柵縫時,道謙已把肩膀縮進坑木投下的黑影。
白光只差兩寸就碰到他的靴尖。雨水順著裂縫滴落,敲在鐵軌上,聲音細得像有人在牙縫裡倒數。上方的人把手電筒往裡探,格柵微微晃動,鏽粉落下來,黏在道謙的睫毛與鼻梁上。
他沒有眨眼。
外面有人低聲說:「這條縫能下去。」
勞克的聲音更近了。「能,不代表他走這裡。」
那句話不是否定,是留鉤。道謙聽懂了。勞克要部下以為自己還在判斷,也要他以為上面尚未確認。兩邊都被同一句話拖慢半拍。
道謙把左手伸向身側,抓住礦車軌道上方那條狹窄檢修梁,慢慢把身體往上擠。鏽鐵邊緣擦過肋側,舊傷像被熱鉤子勾住。他把疼痛壓進呼吸底部,讓行李袋先滑過去,再讓肩膀貼著混凝土縫爬入更深處。
通風塔內側比外面窄,也比外面熱。
柴油、鏽蝕、潮木頭與藥品粉末混在一起,堵住喉嚨。空氣不是自然流動,而是被發電機與風扇硬推上來的。每一下熱風都帶著細粉,落到舌面時有苦味。道謙把手背壓在嘴前,沒有咳。
身後格柵又響了一下。
「警長,要不要拆?」
「先拍。」勞克說,「不要把痕跡碰壞。」
快門聲隔著雨落下。道謙停在檢修梁上,腹部貼著冰冷鐵條,等第三次快門過去才繼續往前。這種地方任何一聲金屬碰撞都能沿坑道跑很遠。他用指尖摸每一段梁,先測有沒有鬆動,再把重量交上去。
接收器在胸口內袋裡輕震。
他把音量調到最低,幾乎只剩耳骨能接住。馬隆的短碼頻道像一條藏在雜訊裡的蛇,斷斷續續流過來。
「D-3 南肋,清。」
「二號風門,關。」
「外線穩。櫃排無異。」
「山路出口,待命。」
道謙把每個回報間隔記下來。南肋後四秒是風門,風門後六秒是外線,外線後九秒才輪到出口。不是正式軍用格式,卻有穩定節奏。人手少,路線固定,回報者習慣用短碼替代完整句子。
他往右側那條熱風更重的通道爬下去。
油紙上的 D-3 線在腦中浮出:通風塔內側,礦車軌道,第一分岔,封閉阻尼器,作業區外緣。左邊是舊檢修道,右邊通往私人作業場。馬隆若把孩子放在櫃子盡頭,必定不會離主作業區太遠;太遠無法控制,太近又會讓手下分心。
道謙選擇右邊。
礦車軌道沿著低矮通道向下斜,頭頂坑木一根接一根壓過來。他把安全帽燈關著,只借通道遠處偶爾滲出的黃光辨別方向。兩側牆面有新刮痕,礦車輪緣磨出的亮線還沒生鏽。這裡不只是有人通行,而是每天都在送貨。
前方忽然亮起一點橘紅。
香菸。
道謙伏低身體,從軌道旁退到坑木後。火星明滅之間,一名夜班人員站在封閉通風阻尼器旁,肩上掛著無線電,安全帽燈關著,只用菸頭照出下巴與鼻尖。那人背對道謙,左腳踩在軌枕上,右手插進外套口袋,姿勢鬆得像這裡從不會有外人。
他吐出一口煙,低聲抱怨:「熱得像地獄。」
無線電裡有人笑了一下。「別讓馬隆先生聽到。」
夜班人員伸手要按通話鍵,還沒碰到,道謙已貼到他背後。
左手封口,右臂勒住頸側,不壓氣管,只壓血。那人身體猛地一彈,菸掉到地上,靴底刮過石粉。道謙用膝蓋頂住他的膝窩,把他整個人往阻尼器旁的陰影拖。對方抓他的手,指甲掐進皮肉,力量在第六秒開始亂,第八秒變重,第十秒軟下去。
道謙沒有多勒。
他把人放倒,確認脈搏與呼吸,抽走無線電、安全帽、坑道出入卡與腰間一串短鑰匙。菸頭仍在地上冒紅,他用靴底慢慢碾熄,再把灰踢進水漬裡。夜班人員的外套內袋有一張皺掉的值勤表,只寫短碼:D3-SR、VD-2、CAB-END、LINE。
CAB-END。
櫃排盡頭。
道謙把值勤表折好收進胸前,戴上對方安全帽。帽沿壓低後,他的臉藏進陰影,只有下半張臉會在遠處黃光裡露出。這還不夠,但夠過第一個轉角。
無線電又響。
「VD-2,回報。」
道謙看著昏倒的人,數兩拍,沒有立刻回答。太快會不像對方,太慢會被懷疑。第三拍時,他按下通話鍵,只吐出短碼。
「VD-2,清。煙霧感測器跳一下,已復。」
他的聲音壓得粗啞,像被煙熏過。
頻道另一端靜了一秒。
「少抽點。」有人罵,「下一個。」
道謙放開通話鍵,把那人的安全帽燈轉到最低,沿阻尼器旁的維修梯往下。下面空氣更熱,發電機聲變得清楚,像有一顆大心臟在礦坑深處硬跳。軌道旁的混凝土牆出現新補的灰色線,表面還看得出重新鑿開後抹平的粗糙痕跡。這就是 D-3 被填起又挖開的位置。
他靠近分岔口前,遠處傳來兩道腳步。
不是巡邏,是被叫來確認的人。步伐一前一後,前者重,後者拖一點右腳。道謙退回阻尼器陰影,聽他們的無線電。
「山路出口說剛才有回音。」
「哪裡?」
「A-2 舊道。像有人碰軌。」
道謙看向手裡奪來的無線電。
短碼間隔已經記住。回報順序也夠用。他按下通話鍵,讓聲音短到像只是不耐煩補一句。
「A-2,影子往西。不是主道。」
前方兩道腳步同時停住。
「誰報的?」
道謙等半秒。「VD-2。風門縫看見。再不去就過了。」
另一端咒罵一聲。兩道腳步改變方向,沿另一條支坑匆匆遠去。靴聲從近變遠,最後被發電機吞掉。道謙沒有立刻動。假的位置回報若被人交叉確認,最多只有一分鐘效果。可一分鐘足以讓他過分岔入口。
他下到軌道旁,穿過新混凝土開口。
D-3 入口不是廢礦那種被時間啃壞的黑洞。兩側坑木新,電線沿著頂部釘成一排,牆角有白色粉末被掃成細線。入口上方掛著一塊沒有公司標誌的金屬牌,只用黑漆寫了兩個字母與數字:D-3。旁邊卡槽上有刷卡器,綠燈暗著,像一隻半睡的眼。
道謙拿出剛奪來的出入卡,沒有立刻刷。
他先蹲下看地面。最近一小時內有四種鞋底經過:礦靴、工作鞋、警長辦公室制式靴,以及一組較小的球鞋痕。球鞋痕拖得不穩,右腳尖多次擦到地面,像被人推著走。
米格爾。
道謙的手指在那道痕跡旁停了一瞬,隨即收回。他不能在這裡留下多餘觸碰。
入口深處忽然傳來金屬聲。
三下。
很輕,隔著很遠,像有人用指節敲在鐵櫃內側。第一下短,第二下急,第三下隔了半拍。不是自然回音。也不是機器。
道謙抬眼。
阿爾瑪怕黑時敲門的暗號,在 D-3 內側又一次響起。也可能是米格爾,也可能是別人學會後在求救。無論是誰,都還活著,而且知道有人可能會聽見。
他刷卡。
綠燈亮起,鎖舌悶響。門後不是完整的門,而是一道半高鐵網與垂下的塑膠簾,後方黃光晃動,發電機聲與人聲一下子變大。有人在遠處喊箱號,有人咳嗽,有礦車輪子慢慢轉過軌道彎處。
同一秒,通風塔上方傳來更遙遠的動靜。
勞克的人終於把手電筒光探進格柵。
白光沿著通風塔直井往下舔,擦過道謙剛爬過的檢修梁,停在阻尼器旁那名昏倒夜班人員的靴尖前一寸。再往下一點,就會看見人。
道謙穿過鐵網,把身體貼到 D-3 入口內側牆面。安全帽燈仍關著。被奪來的無線電在他掌心發熱,頻道裡短碼忽然全部停止。
停止比雜訊更糟。
所有人都在等同一個聲音。
幾秒後,文斯.馬隆第一次不經過手下,直接進入這條頻道。
「開始作業場點名。」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條坑道像被手掌按住。發電機、礦車、咳嗽聲,全在那一句話後短短低下去。
道謙的手指扣住無線電邊緣。
馬隆下一句落下來,平穩得像在核對貨物損耗。
「先確認孩子們的手指。」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72 話 本文僅有測試字樣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