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 D-3。」
馬隆的聲音從無線電裡落下後,房間裡的空氣像被礦坑深處的熱風抽空。
道謙沒有立刻動。
他先把門推回半掩,只留一道能看見外側紅色備用燈的縫。喬安靠在他肩上,身體輕得像一件被雨泡爛又晾乾的外套。她的呼吸短促,胸口每起伏一次,喉嚨裡都磨出一點乾咳。
外頭組長還在坑木旁掙扎。靴跟撞著木樑,聲音急促卻不成節奏。無線電裡有人連續回報分岔口、山路出口、二號風門,短碼一個接一個撞在雜訊裡。
道謙把喬安放回床墊邊,從行李袋側袋扯出乾淨布條。布條其實不乾淨,只是比房間裡任何東西都更能用。他撕成幾段,按上她左手五個指尖。
喬安整個人抽了一下。
她沒有叫。牙齒咬住下唇,已經裂開的地方又滲出血。道謙用手掌壓住布條,力道穩定,不讓紗布與皮肉再被扯開。
「按著。」他說。
喬安右手發抖,卻還是把布接過去,壓住被拔掉指甲的地方。她背靠牆,慢慢滑坐到地上,位置正好在道謙軍靴旁。她的肩膀貼著坑木,眼神穿過門縫,像仍在計算這個房間與外面作業場之間的距離。
道謙蹲在她面前,拿出那張寫著 Donald Fenton 的紙。
「芬頓。」
喬安閉了一下眼。那不是疲倦,是確認某個名字終於離開她的喉嚨,進到另一個能動的人手裡。
「我失蹤前,最後一個正常說話的人。」她聲音很薄,「不是海娜。不是記者。是他。」
道謙沒有插話。
喬安用右手指節壓著左手布條,手背青筋凸起。她的每個字都像要先從乾掉的血裡刮出來。
「郡衛生局長。唐納德.芬頓。他替戒治中心簽檢查合格,替死亡證明蓋流程章。他不是醫師,可是他能讓醫師簽名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道謙想起葛拉蒂絲發抖的手、凌晨兩點到三點被擦掉重寫的 D.F.、同一台掃描機、同一個帳號。
「偽造簽名那隻手。」他說。
喬安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卻只扯開傷口。
「不只簽名。他把戒治命令書副本交給馬隆。法院留一份,中心留一份,馬隆拿第三份。人一旦被寫進去,就能從名字變成貨。誰該送進去,誰該留著,誰該死在紙上,他們全都看得見。」
外頭遠處傳來一次金屬撞擊聲。有人正在拉動鐵門,或把礦車軌道上的障礙拖開。紅色備用燈一下一下跳在門縫上,照出喬安臉側的瘀青。
道謙把紙折回原樣,塞進襯衫內側。
「市長普萊斯。」喬安的聲音更低,「默頓法官。郡銀行行長康威。警長勞克。馬隆。」
她停了兩秒,喉嚨裡發出乾乾的氣音。
「五個人。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握著不同的線。錢、命令、死亡證明、路障、運輸。可是會計伺服器裡有同一組日期、同一組金額、同一組識別碼。那張小記憶卡把他們串在一起。」
道謙看著她。喬安的眼睛沒有求他相信。她只是把已經撐太久的事實往外推。
「芬頓拿走第一份。」她說,「他以為我只藏了筆電。海娜那台是讓人看見門在哪裡,不是最後的門。」
「第二份在 B-4。」
喬安點頭,動作小得幾乎被咳嗽吞掉。
「舊礦工便當盒。生鏽的,蓋子有藍漆。通風管第二個彎的內側,有一段鐵皮翹起來。我把盒子塞到鐵皮後方,用舊電線綁住。裡面是會計伺服器副本。記憶卡。還有密碼提示。」
「JR32。」
喬安看他的眼神終於停住。
「你知道。」
「打開過筆電。」
她慢慢吸氣,像胸口有碎玻璃。
「那他們還不知道你知道多少。」
「馬隆知道門開了。」
「他不知道記憶卡在哪裡。」喬安用布壓住手指,手肘卻抖得更厲害,「所以他不能殺我。他可以拔我的指甲,可以把我關在這裡,可以讓我聽見外面的人被點名。可是只要不知道 B-4 的正確位置,他們五個人之間的繩結就斷不了。」
她抬眼看向門外,聲音忽然急了一點。
「如果他先找到我,他會把我帶走。問不到就交給芬頓。芬頓知道怎麼讓一個人死在紙上,活在別的地方。」
道謙伸手拿起地上的無線電,又放下。
他不能回應馬隆。不能讓對方知道喬安還能說話,也不能讓聲音暴露房間裡剩下的人數。
外側頻道忽然切換,雜訊像硬生生被壓平。不是馬隆的聲音,是另一個手下,呼吸很急。
「櫃子那排盡頭,再點名一次。沒有回應就全部關起來。」
喬安的臉色白到近乎透明。
道謙在腦中把路線重排一次。櫃排盡頭、作業場、兩節礦車、支坑第二分岔、D-3 通風口。阿爾瑪帶著孩子往上,若對方從山路出口回堵,第一節礦車會被困在中段。若把櫃排整排關死,這間小房、B-4 路線、喬安,全都變成可以慢慢處理的死角。
他看向手錶。
分針已越過他心裡留下的安全線。
從馬隆下令封 D-3 到現在,不到四分鐘。外面重新點名、推門、封鎖櫃排,最多再花兩分鐘。剩下可用時間,不到七分鐘。
道謙扶起喬安。
她站不住。腳踝一碰地,整個人就往旁邊倒。道謙用肩撐住她,把破毯裹得更緊,避開她左手。
「能躺礦車?」
喬安喘著,眼裡一瞬間閃過拒絕。
「我走。」
道謙沒有跟她爭,只看她的腳踝。那裡的血痂被鐵鏈磨到裂開,腫脹沿著骨頭往上延伸。她能靠意志站兩秒,但不能靠意志穿過 D-3。
「不能。」
喬安咬牙,像還想說什麼。道謙已經把她半抱起來,從房間拖到門邊陰影裡。
外面作業場比剛才更暗。紅色備用燈閃爍,停下的產線像一排張口的鐵獸。被綁住的組長看見他們出來,眼睛瞪大,整張臉因黑布堵住而漲紅。道謙沒有看他,只把地上倒落的空藥品箱踢開,讓出一條通往支坑軌道的窄線。
遠處有人喊:「櫃排回報!」
另一人回:「沒有聲音!」
腳步開始往這邊靠。至少三個。更遠處還有金屬門被拉下的聲音。
道謙把喬安靠在一只半倒的鐵櫃旁,先滑到支坑邊緣。兩節礦車已經離開,但最靠牆的維修短軌旁還停著一節小礦車,裡頭堆著空標籤箱、破封膜和一捆發霉繩索。車輪卡在白粉與碎石裡,煞車銷鏽死一半。
他用折疊刀柄敲開銷扣,再以肩膀頂住車側。礦車先是不動,接著發出低沉的磨擦聲,往前鬆了一吋。
外面腳步更近。
道謙回到喬安身邊,把她抱進礦車。她的背撞到車底時忍不住悶哼,右手仍死死壓著左手布條。道謙把封膜和空箱覆在她身側,只留一道能呼吸的縫,再把破毯拉到她下巴下方。
「B-4 路線。」他說。
喬安睜著眼,努力把焦點固定在他臉上。
「不是主道。」她喘著,「從櫃排反方向。舊休息室後面,有條低管。第二個岔口不要往熱風走,往冷的那邊。會看到白漆 B-4,漆掉了一半。」
她停住,喉嚨裡咳出血味。
「通風管第二個彎。便當盒在右上。」
道謙點頭。
外頭有人已經走到櫃排外側。
「組長?」
被綁住的組長拼命發出悶叫。那聲音會把他們引過來,也會讓對方先看見地上被綁的人,而不是支坑陰影裡的礦車。
道謙把礦車推進更暗的位置。車輪壓過軌道接縫,發出短短一響。他立刻停住,等外面喊聲與腳步蓋過去。
喬安從箱縫裡看著他。
「你去 B-4。」她說,「不是帶我出去。」
「都做。」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要反駁,又像聽見了這句話裡沒有商量的重量。
道謙從地上撿起組長的無線電,調低音量,塞進外套內側,只讓自己聽見。馬隆頻道裡已經開始重新分派人手。山路出口兩人,外線一人,櫃排盡頭三人。D-3 的門正在一扇扇關上。
他最後看一眼喬安,確認她仍壓著布,仍清醒。
「不要出聲。」
喬安用極小的幅度點頭。
道謙轉身,看向與來路相反的黑暗。
那裡不是阿爾瑪和孩子離開的方向,也不是通風塔出口。坑道更窄,風更冷,舊軌道像斷掉的骨頭伸進無光處。B-4 在那邊。記憶卡在那邊。五個人的繩結也在那邊。
身後,櫃排外側的手電筒白光切過紅燈,停在被綁住的組長臉上。
有人倒抽一口氣。
「人在這裡!門開著!」
下一秒,馬隆的聲音從無線電裡冷冷壓下來。
「七分鐘內找不到人,就把 B 線也封死。」
道謙的手指扣住礦車邊緣,將它往黑暗裡推動第一寸。
B 線。
他們比他想得更快。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78 話 記憶卡與封閉山路出口
下一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