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瑪那句話落下後,地下室裡的每一盞小燈都像暗了一點。
米格爾的手還停在夾板上,膠帶黏住指節,卻忘了拉斷。黑色皮卡不是警長辦公室車牌,這比巡邏車更糟。警長辦公室至少會留下制服、徽章和可被錄下的聲音;馬隆的人只留下車痕,甚至連車燈都不開。
道謙伸手,按住米格爾的手背。「別回去。」
「它在找器材室。」米格爾的聲音乾得像紙,「或是找誰拿走了夜拍模組。」
「所以不要補痕跡。」道謙說,「不要回去看它有沒有找到。」
海娜把小接收器音量壓低,對阿爾瑪說:「離學校遠一點。繞洗衣店後面,不走大街。」
阿爾瑪回了三短雜訊,表示撤離。接著頻道沉下去,只剩被雨水刮過的白噪音。
喬安盯著桌上的航線圖,臉色比燈光還白。「如果馬隆知道器材不見,他們會把學校當成第二個出口。不是孩子的出口,是畫面的出口。」
道謙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北側火車站的小 X,又看向被杯底壓住的教堂格子。勞克已經開始算油,馬隆那邊開始看學校。兩邊的手都在往同一個中心縮。
「今晚不飛。」道謙說,「不測機。電池分開放。」
米格爾咬緊牙。「那我們怎麼知道它能不能起飛?」
「到該起飛的時候就會知道。」
這句話讓少年眼裡的焦躁更深,但他沒有反駁。他把兩台無人機抱下混凝土台,照道謙指示拆下電池,分別塞進三個不同的防水袋。海娜拿走其中一袋,藏進信徒長椅底部。蒂娜拿走第二袋,塞進急救包最下層。最後一袋被阿爾瑪回來後帶在身上,和她抄下的人名放在一起。
同一時間,兩條街外的警長辦公室會議室亮著白燈。
卡爾.勞克站在郡地圖前,沒有看火車站。他面前的長桌上攤著一疊從報廢車場回收來的柴油收據。紙張皺得厲害,邊緣沾著油污,部分日期被雨水暈開,但數字仍能讀。
他把上個月的收據依日期排成一列。魯佛斯的報廢車場本來就消耗柴油,拖車、叉車、老發電機都吃油。可勞克看的是營業額。
「這天賣了三組輪胎,一只變速箱。」副警長翻著魯佛斯的舊帳本,「柴油十二加侖,正常。」
勞克沒有出聲,只把手指移到三天後。
那一天沒有大車進出紀錄,沒有拖吊單,沒有客戶簽名,柴油卻跳到平常三倍。
再隔三天,又是一次。
再隔三天,還是。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牆上的郡地圖被釘滿紅色、黑色、銀色圖釘,火車站那枚圖釘像故意露在最外面。勞克卻把柴油收據壓在教堂、報廢車場與食品店之間,像壓住一條正在地底爬行的線。
「發電機。」他說。
副警長低聲問:「報廢車場的?」
勞克抬眼看他。
那名副警長立刻閉嘴。
勞克從另一只資料夾裡抽出三家食品店近兩週的進貨與銷售變化。這不是正式調查文件,沒有傳票,沒有抬頭,只有店主用鉛筆寫下的數字、收銀機日結影本和供貨商補貨單。
鎮南那家賣酒、冰塊和彩票,罐頭量穩定。主街小店因會展中心活動多賣了水和紙杯。只有舊教堂附近那一家,罐頭、電池、加壓繃帶、退燒藥和瓶裝水在同一週暴增。
不是兩成,也不是一倍。
是三倍。
勞克把那張紙放到柴油收據旁邊。兩組日期重疊時,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慢慢抽乾。
副警長終於低聲說:「北側舊教堂。」
勞克沒有立刻承認。他拿起食品店後巷的照片,照片裡有濕地上的箱痕、被拖過的麵粉袋、垃圾桶旁半截電池包裝。再下一張,是食品店老闆站在櫃台後,手放在桌沿下方,眼睛看向門口。
「不是廢倉庫。」勞克說。
他把黑筆在地圖上劃掉外圍牧場。
「不是廢棄汽車旅館。」
銀色圖釘旁多了一道斜線。
最後,他用手背上的厚繭敲了兩下桌面。
「是教堂那邊。」
會議室裡有人吞嚥。勞克的聲音沒有提高,反而更乾。
「火車站照計畫走。正式進入北側信號所,兩個人,午夜前準備好。車要讓人看見,頻道要讓人聽見。」
一名副警長抬頭。「要進屋?」
「進。」勞克說,「不要碰睡袋。不要碰罐頭。拍照,回報,說疑似找到藏匿痕跡。」
另一名副警長在記事板上寫下信號所,筆尖刮得很響。
勞克等他寫完,才把手指移到地圖另一側。舊教堂、食品店後巷、郡會展中心戶外廣場,三點之間沒有畫線,可每個人都看見了那條不存在的線。
「另外留四個人。」他說,「不走火車站。兩個看食品店後巷,一個看教堂北牆,一個進廣場外圍。不要用警笛,不穿雨衣外套上的反光條。」
副警長停筆。「報告裡寫安全清空?」
「報告裡寫火車站。」
勞克把食品店銷售影本折起來,放進沒有標籤的牛皮紙袋。「廣場和教堂,不寫。」
接著他拿起無線電,轉到更深的頻道。那裡的雜訊比較低,像有人在地下室裡抽菸。
「馬隆。」
數秒後,文斯.馬隆的聲音傳來。「說。」
「火車站會有聲音。」勞克看著教堂那枚沒有被釘上的點,「你不要往那裡派人。」
馬隆低笑。「你終於承認那是假的?」
勞克沒有理會挑釁。「學校那邊,你的人看見缺了什麼?」
「兩台玩具。」馬隆說,「孩子偷東西很正常。」
「那兩台玩具能飛到你的車上方。」
頻道沉了一下。
馬隆的聲音變冷。「那就把孩子抓回來。」
「兩個孩子抓不回來,」勞克說,「就先把他們旁邊的大人帶來。」
會議室裡的副警長沒有看他們的臉,只看桌上的文件。沒有人問那個大人是誰。海娜、蒂娜、葛拉蒂絲、喬安,任何一個都足夠讓孩子從藏身處伸手。
馬隆淡淡說:「教堂?」
「教堂與廣場。」勞克回答,「同一天,不同理由。」
他切斷頻道,將火車站的公開指令放回一般警長辦公室網路。很快,無線電裡響起準備進入北側信號所的回報。語句清楚,時間清楚,人數清楚,像故意要讓躲在某處的耳朵一字不漏聽見。
崩塌教堂地下室裡,米格爾果然錄到了。
「兩個人,午夜前。」他看著紙,「他們要進信號所。」
蒂娜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只到一半就被喬安按住。
「太清楚了。」喬安說。
道謙點頭。「給我們聽的。」
海娜看向他。「那真正的呢?」
道謙沒有立刻回答,因為通風口外傳來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不是靠近教堂的腳步,是有人在食品店後巷停下,又離開。阿爾瑪靠在牆邊,把外套裡的影本往更深處塞。
幾分鐘後,蒂娜從外面回來。她的鞋底全是泥,手裡握著一只折得很小的信封筆記影本。那是她白天留在食品店麵粉袋底部的副本,剛才被食品店老闆還了回來,理由是「放錯了」。
她把紙攤開時,角落多了一行新添的字跡。
19:42,老闆左手按櫃台下方快速撥號。看見送水的人後立刻放開。電話接通時間不到三秒。
那是蒂娜剛才在店外觀察時自己補上的,字跡細小、急促,墨水在紙纖維裡暈開。她抬頭看向眾人,又低頭看那一行。
「我看見了。」她說,「他不是第一次按。」
海娜的表情沉下去。食品店後巷曾是他們最安靜的路,葛拉蒂絲搬終端機、蒂娜送影本、海娜補藥和水,都從那裡過。
道謙把紙拿起來,沒有折回去。他看著那一行,像看見勞克的手已經從柴油、罐頭、電池摸到人的指節。
「今晚開始,食品店不能走。」他說。
葛拉蒂絲低聲問:「那終端機呢?」
「移第二次。」道謙說,「不走後巷。」
米格爾把火車站指令的錄音帶取下來,換上空白帶。他的眼睛還盯著學校那張航線圖。
「如果他們同時看火車站和食品店……」
「不是同時。」喬安說,「是讓我們以為只能選一邊。」
蒂娜仍站在門口,手裡的筆沒有放下。她在信封筆記影本的新行後面又補了一個字:疑。
寫完那一筆時,她的筆尖第一次明顯發抖。
道謙看見了。
那不是害怕一個店主告密而已。那是她終於意識到,這座鎮上每一只櫃台下面都可能有一顆按鈕,每一個曾經遞出麵粉、罐頭與零錢的人,都可能把他們剩下的時間縮短三秒。
接收器忽然亮起。
一般頻道裡,兩名副警長回報正在前往北側舊火車站信號所。聲音乾淨、規矩,像排練好的戲。
而在底噪更深處,另一組不該被聽見的短碼只漏出半句。
「……廣場外圈就位。食品店後門,等燈滅。」
地下室裡所有人同時看向天花板。
下一秒,舊教堂北牆外,那盞本來壞了三天的路燈,忽然亮了。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88 話 勞克假意咬下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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