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螢幕亮,再下去。」
馬隆的聲音在接收器裡沉下去時,道謙沒有轉回教堂方向。
老廢卡車的方向盤在他掌心震動,資料包壓在副駕座上,黑色皮革邊緣沾著芬頓衣袖上的泥。北側舊火車站的路在前方更暗,像一條故意留給他的線。可後視鏡裡,那兩輛黑色皮卡停在教堂巷尾,車燈關著,只剩雨水沿車身滑下來。
廣場方向的掌聲第三次響起。
不是自然聚集出來的掌聲。太齊,太薄,像有人在舞台側邊先拍一下,第一排再接住,後面的人被迫跟上。道謙聽著那個節拍,左腳停在離合器上,沒有立刻把車推向火車站。
他看了一眼副駕座上的炸藥配置圖。
午夜。倉庫。D-3。
又看向後視鏡裡教堂那片黑。
螢幕還沒亮。
所以馬隆的人還沒下去。
這不是救回教堂的時間,只是知道刀已經架在那裡的時間。道謙把接收器音量調低,讓廣場頻道、學校屋頂、食品店倉庫與更深的馬隆短碼都壓成一層細細的噪音,然後把廢卡車停在巷口陰影外,沒有熄火。
他必須讓螢幕先亮。
郡會展中心廣場上,臨時舞台被白燈照得像沒有夜晚。州旗和市旗在濕風裡貼著旗桿,講台後方的大螢幕還停在普萊斯市長的宣傳照片上:乾淨西裝、整齊牙齒,背後是重新粉刷過的戒治中心外牆。
第一排坐著州長隨行團隊、郡政府代表、幾名地方企業主和被安排在鏡頭能掃到位置的家屬支持小組。蒂娜坐在側邊第三排,膝上壓著文件袋,手指沒碰麥克風,也沒有碰外套內袋。她只是抬頭看著舞台,像所有被要求相信的人一樣安靜。
艾文.普萊斯走上講台時,掌聲再次起來。
他抬手,掌聲停得也很整齊。
「各位州政府的朋友,各位媒體朋友,還有布拉斯希爾的家庭們。」普萊斯的聲音乾淨、穩定,從廣場兩側喇叭裡流出來,「這幾週,我們經歷了一些不安,一些被惡意放大的混亂,也有外部勢力試圖利用個別事件,破壞我們多年建立的戒治合作成果。」
他停頓半拍。
第一排右側有人先點頭。
普萊斯看向鏡頭,語氣更柔。「但今晚,我們會用透明、秩序與事實,向州政府說明布拉斯希爾真正的樣子。」
人群邊緣,兩名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沒有看舞台。
其中一人站在記者區後方臨時鐵欄旁,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肩膀朝入口側偏了三度。另一人靠近停車場通道,假裝抽菸,鞋尖卻一直對著家屬席與出口之間的窄縫。他們不是警長辦公室的人,站姿也不像本地保全。道謙從遠處車窗裡只看見模糊輪廓,卻能讀出他們的用途。
入口一封,驚慌一擠,鏡頭就會拍到「暴力事件」。
普萊斯要的不是混亂本身。
他要的是州警介入前,先把混亂命名成外部勢力攻擊。
接收器裡,廣場外圈有人低聲回報:「入口一,站定。」
另一個聲音接上:「入口二,等信號。」
勞克沒有開口。
這代表他正在更近的地方聽,或者已經離開廣場,往火車站那條線走去。
學校屋頂上,米格爾趴在矮牆後方,雨水把瀏海壓在額前。他的右手夾板卡在遙控器邊緣,每動一下都疼,但他沒有換手。第一台無人機停在通風箱旁,四個螺旋槳低低震動,夜拍模組的小燈被黑膠帶壓住,只漏出針孔般的紅。
他看著螢幕上的航線。
戒治中心後院,D-3 通風塔。
盤旋,不追。
他在心裡重複道謙的話,按下起飛。
第一台無人機掠過屋頂邊緣,像一片被雨打偏的黑紙,越過學校水塔後上升。夜拍畫面晃了一下,接著穩住。戒治中心後院的白牆出現在小螢幕裡,後門有兩輛無標誌車,貨廂開著,幾名工作服的人在雨棚下搬箱。
米格爾的喉嚨縮緊。
他沒有追近,只讓無人機停在既定高度。
第二台無人機更低。它從屋頂另一側滑出去,避開正門黑色皮卡可能看見的角度,沿著洗衣店後方、舊公車棚和水溝上方往北飛。鏡頭很快掠過郡道的黑線,往 D-3 通風塔上方壓低。
「回來。」米格爾低聲說。
螢幕上的電量條只少了一格。
南邊食品店倉庫裡,葛拉蒂絲坐在門診掛號終端機旁,兩隻手壓在膝蓋上。她沒有碰鍵盤,也沒有再測試。冰櫃壓縮機每次啟動,都讓她肩膀細細抽一下。
終端機側邊的無線電接收器忽然斷訊。
小綠燈熄掉。
葛拉蒂絲的呼吸停住,眼鏡上全是霧。她想伸手去碰天線,指尖抬起一寸,又想起喬安那句話。
別守機器。讓它自己跑。
她把手指扣回膝上,幾乎把舊裙布抓破。
兩秒。
三秒。
接收器自己接回來,綠燈短短亮起。
接著是第二下。
不是測試碼。
觸發碼。
倉庫裡的老終端機發出低沉啟動聲,黑底白字逐行跳出。
AUTOSEND WAITING
TRIGGER RECEIVED
TIME:23:00
葛拉蒂絲看著畫面,嘴唇發抖。她沒有念出自己的名字,也沒有念喬安或道謙。她只用氣音說:「走吧。」
螢幕上,封包佇列開始送出第一行。
廣場上,普萊斯正講到「外部威脅」四個字。
「我們感謝警長辦公室在艱難時期維持秩序,也感謝郡醫療、法院、銀行與社區團體共同守住家庭。」他把每一個詞說得柔軟,像它們不是鎖鏈,而是毯子。「今晚之後,我相信州政府會看見,布拉斯希爾不是被謠言摧毀的城市,而是能夠抵抗暴力、照顧家人的城市。」
掌聲照排練好的節拍起來。
蒂娜沒有拍。
她身旁一名女人本來也拍著手,卻在看見蒂娜不動後,慢慢停住。那女人膝上有一張被摺了太多次的照片,照片角落磨白,背面露出半個手寫的數字。
普萊斯微笑不變。
舞台後方大螢幕忽然晃了一拍。
那不是普通訊號雜訊。市長宣傳照片的邊緣像被人從後方扯開,白色線條橫掃過普萊斯的臉,讓那個乾淨笑容裂成三段。
技術人員在舞台側邊回頭。
普萊斯也停了半個字,但他的訓練讓他立刻補上笑意。「看來我們今晚的透明度,連設備都迫不及待想參與——」
他的玩笑沒能落完。
大螢幕黑了一瞬。
接著,第一張表流進畫面。
PRICE FOUNDATION / COMMUNITY SAFETY GRANT
JUDICIAL SERVICES ASSOCIATION / SPONSORSHIP
CONWAY DEBT RECOVERY / FAMILY SUPPORT
C.RAUK CASH LINE / FIELD PROCESS
MALONE TRANSPORT / SETTLEMENT
五條收支路徑並排展開,日期相同,金額相同,識別碼末段相同。每一列旁邊都有對照箭頭,從基金會補助流向司法服務協會,從法院贊助繞回債務整合帳戶,再從警長現金線與馬隆運輸結算扣成一個圈。
第二張表往下滑。
識別碼不再只有數字。
阿爾瑪.岡薩雷斯。
湯米.格蘭傑。
喬安.里弗斯。
伊莎貝爾.岡薩雷斯旁邊不是死亡日期,而是刺眼的 HOLD。
觀眾席第一排的掌聲尷尬地碎掉。有人拍到一半,手停在胸前。有人急著低頭看手機,卻發現記者鏡頭已經轉向螢幕。
蒂娜站了起來。
這一次,她不是第一個。
她右邊那個拿照片的女人也站起來,左側兩排後方,一名白髮男人扶著椅背站起,另一個年輕人則把手裡的文件舉到胸前,像終於知道那些紙不是自己的幻覺。
普萊斯握著麥克風,指節發白。「各位,請保持冷靜。這顯然是未經驗證的非法輸入,我們會立刻——」
第三張畫面切入。
凌晨兩點零四分。
七筆死亡診斷書同秒開立。湯米住院紀錄對照。簽名尾勾放大。REMOTE_ADMIN:C.RAUK-SEC 停在伊莎貝爾的死亡欄位旁。
普萊斯的聲音第一次斷掉。
人群邊緣,那兩名深色外套男人終於動了。停車場通道旁那人把菸丟到地上,用鞋底碾滅,手伸進外套。記者區後方那人則往入口鐵欄靠近,像要把人潮切成兩半。
道謙在廢卡車裡看見了。
他沒有開門。
接收器裡,學校屋頂傳來米格爾壓低到幾乎變形的聲音:「第一台看到後院。有人上車。布拉斯萊恩標誌在貨廂側邊。」
道謙的眼神移向廣場大螢幕。
畫面右下角忽然多出一個即時視窗。
夜拍影像顆粒粗糙,卻足夠清楚。戒治中心後院雨棚下,一排穿灰色工作服的人被推向貨廂,手腕上的保全手環在黑白畫面裡閃著白點。布拉斯萊恩的標誌斜斜貼在車側,無法再被說成系統錯誤。
廣場上的聲音整個變了。
不是尖叫。
是所有人同時吸氣後,卻不知道該把氣吐向誰的空白。
普萊斯站在講台後,市長照片殘影還映在他身側。他的手停在麥克風上,嘴唇開合,卻沒有聲音從喇叭裡出來。
道謙把廢卡車排入一檔,車身低低顫了一下。
他不能停在廣場。
火車站還等著勞克。
教堂那邊也只等螢幕亮。
像是為了證明這句話,接收器最深處的頻道忽然開了。
馬隆沒有多說。
只有兩個字,乾淨、平穩,像點燃導火線前最後一次確認。
「下去。」
那座小鎮抹去了七個名字,直到他下車為止
第 94 話 死亡名單與地下室黑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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