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聲還在響。
裴明洙站在桌邊,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像那只黑色話筒會咬人。趙順愛的湯桶還放在走廊口,熱氣已經散了,幾個來拿便當的家屬也沒走,所有視線都被那份切結書釘在桌面上。
成祿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
法定代理及保證人。那幾個字,比泰江鷹徽更冷。
「先不要接。」在允說。
裴明洙立刻把手放下。鈴聲又響了兩下,終於斷了。辦公室裡只剩傳真機滾輪尚未完全停下的細聲。
成祿低聲問:「如果不接,管理組會直接找倉庫長。」
「那就讓他們找。」在允把切結書最末頁翻回第一頁,「現在接,就是被催著回答。回答了,他們就會寫成我們已經確認。」
趙順愛皺眉。「那這張紙怎麼辦?」
在允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條款重新看了一遍。臨時運行、協助派車、司機可聯絡時間、家屬電話、修車廠與醫院窗口,全部被寫成泰江業務資料;不得自行保存、複製、轉交。這不是保密。這是把一張活著的網,壓成總部抽屜裡的一份名單。
前世祕書室也做過同樣的事。先說只是方便管理,再說只是統一窗口,最後所有人都會被要求走同一道門。門一關,裡面的人連自己是被誰推進去的都說不清。
「不簽。」在允說。
有人倒抽一口氣。
一名司機妻子急急開口:「可是群山那趟錢還沒下來。三七一二那台車的油錢,不是你們先墊的嗎?」
「錢要追。」在允說,「但是不能用名單換。」
「不換錢,誰還敢再跑?」另一個男人壓低聲音,「小孩,你懂不懂?泰江拖一筆款,我們可以罵。可是他們如果真的斷了貨,外包車連飯都沒得吃。」
在允抬眼看他。「所以今天要先定規矩。」
這句話讓空氣更沉。不是激昂,也不是勸說,只是把桌面上的紙往下一按,像按住一條已經伸到喉嚨前的繩。
他把切結書對摺,沒有撕,只把折線壓得很深。「朴基哲要我們交出所有名字,是因為他知道這張網能動。能動,就不能讓它集中在一個人手裡。」
趙順愛慢慢明白過來。「你要把名單再拆?」
「不是拆一次。」在允說,「以後都不能有完整名單。」
當天下午,倉庫餐廳後方的小門被趙順愛關上。她把湯桶推到門邊,像平常收拾剩菜那樣擋住外面的視線。來的人不多,卻都是會讓電話在半夜接起來的人:三七一二司機的妻子、天安外包車的弟弟、平澤保全室那邊能傳話的嫂子、裴明洙,還有從首爾趕來的吳萬植。
吳萬植進門時,先看了成祿一眼。兩個曾在本館同一間待命室抽菸的男人,現在都不再穿黑西裝。吳萬植沒有打招呼,只把自己帶來的舊信封放在桌角,裡面是他手上那一份首爾司機索引。
「我聽說切結書來了。」他聲音沙啞,「所以跑一趟。」
在允把影本攤開,但只攤條款,不攤簽名欄。他不讓所有人的名字一起暴露在同一張桌上。
「第一條。」他說,「完整名單不存在。每個人只保管自己那一段,最多知道上下兩個窗口。誰被問,就只能說自己知道的部分。」
三七一二的妻子皺眉。「那臨時找車怎麼辦?」
「用索引。」在允拿出一張沒有姓名的紙,上面只有地名、車牌尾碼、時間與記號,「牙山到大田找裴哥,大田到群山找趙姨那邊的餐廳電話,首爾家屬通知找吳叔叔。誰都不要把三段寫在一起。」
吳萬植看著那張紙,低低罵了一聲,卻不是反對。
「第二條,危險的運送不能一個人決定。」在允繼續說,「火災、受傷、夜間趕產線、淹水、沒有正式派車的貨,至少兩個人互相確認。司機本人一個,接電話的人一個。能留下傳真就傳真,沒有傳真就寫時間、對方姓名、貨物、目的地,讓第三個人保管。」
「第三個人?」裴明洙問。
「不在車上的人。」在允說,「出了事,車上的人最先被抓去寫確認書。外面一定要有人知道他為什麼出發、幾點出發、誰叫他去。」
趙順愛的眼神微微一動。釜山火場那夜,金永洙妻子差點按下印章的畫面,所有人都還記得。
有人小聲說:「這樣會很慢。」
「會。」在允承認,「但是比出事後只剩泰江一張紙快。」
餐廳後方安靜了很久。
成祿一直站在牆邊。他不像以前那樣急著叫在允閉嘴,也沒有替他解釋。只是每當有人視線轉向他,想從父親那裡找一個大人的保證時,他就把眼睛垂下去,看著桌上那支短鉛筆。
在允知道父親在擔心什麼。
泰江已經把「朴在允」打在負責人欄,也把「朴成祿」打在保證人欄。只要他再往前一步,父親就會被拖著往前。這不是理念的問題,是家裡餐桌、母親夜裡醒來的呼吸、父親握方向盤的手,都會被同一份文件勒住。
可是成祿這次沒有說不要。
吳萬植先開口。「首爾這邊,我只留家屬通知,不碰派車。誰要找車,先經你們地方那邊。」
「不。」在允搖頭,「不能都經我。牙山、天安、平澤,各自有一個接點。今天開始,我只保管索引,不保管電話。」
裴明洙愣了。「那你怎麼調?」
「用規矩調。」在允說,「誰能跑哪一段,誰不能碰哪一段,誰家半夜接電話,分開記。需要時,接點互相問,不把全部交出來。」
這其實更麻煩,也更笨重。可是所有人都聽懂了。
泰江要的是一張能一次拿走的名單。在允偏要把它變成拿走一角也拼不回全貌的碎片。
趙順愛把自己的圍裙口袋翻出來,拿出一疊油錢票根。「我這裡只放過路費跟餐券帳,不放電話。」
裴明洙咬了咬牙,也把交接簿夾層裡的簽收影本拿出來。「我放箱號跟抵達時間。」
吳萬植把信封推向成祿。「首爾那份,你拿不拿?」
成祿抬起頭。
那一刻,在允幾乎以為父親會拒絕。成祿的眼底有太多壓住的恐懼,從本館面談室到牙山調令,從半地下室巷口到這張切結書,泰江每一次伸手,最後都會落到他這個父親身上。
但成祿只是接過信封,打開看了看,沒有放進口袋。
他從桌邊拿起那支短鉛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今天的日期,接著寫:三號貨車,晚班待命,十八點至二十二點,朴成祿。
字不多,筆畫很重。
他把紙推到在允面前。
「今天我出車時間。」成祿說。
沒有鼓勵,沒有稱讚,也沒有說自己同意。可那張紙比任何一句話都清楚。父親把自己的行車時間交出來,等於把第一筆紀錄放進這套規矩裡。
在允看著紙,喉嚨短暫發緊。
他把那張紙收下,折成兩半,交給趙順愛。「這張不放我這。」
趙順愛接過時,低低嗯了一聲。
那一夜,切結書沒有簽。群山運送款也沒有結清。
朴基哲又打了兩通電話,梁昌圭被管理組罵到臉色發青,衝到餐廳後門找人時,只看見趙順愛在洗大鍋,裴明洙抱著空箱子經過,吳萬植早已開車離開。每個人都像什麼也不知道,每個人又都握著一小片東西。
在允第一次清楚感覺到,自己不只是堵泰江的洞。
他正在把散落在低處的人,放上同一盤棋。
棋子不貴重,也不漂亮。是油錢票根、醫院掛號紙、車牌尾碼、餐券、過路費、收貨時間,還有成祿那張寫著晚班待命的紙。可只要它們不再被各自踩在泥裡,泰江就不能像過去那樣,一腳把所有痕跡抹平。
深夜十一點後,雨開始變大。
一開始只是打在鐵皮屋簷上的聲音,後來像有人把整條河倒在牙山上。窗縫滲水,租屋處的燈泡晃了兩下。李貞熙拿毛巾堵住門邊,成祿剛把濕外套掛起來,家裡電話忽然響起。
在允抬頭。
這個時間,會打到家裡的,不是普通請託。真正懂規矩的人,會先找分段接點,不會直接撥到朴家。
成祿接起電話,只聽了兩秒,表情就變了。他把聽筒慢慢遞給在允,聲音低啞。
「總部物流狀況室。」
在允接過聽筒。電話另一端的背景全是無線電雜訊、喊聲與雨聲,有人急促地報著天安高架道路積水封閉、正式派車全數堵在北側、平澤產線凌晨前拿不到零件就會停。
那不是朴基哲的冷笑。
也不是管理組的命令。
對方幾乎是喘著氣說:「朴在允,拜託你。現在只有你那邊還找得到車。」
重生在駕駛座旁,我聽見財閥家的所有祕密
第 28 話 暴雨中低處的轉運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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